而遠在應天的秦浩然看著秦禾旺寄來的家書,細述京師近況:侄兒秦承淵自貢院大火義舉揚名之後,名動南北士林,京城大小文會爭相邀約,琴棋詩文冠絕同輩,朝野盡傳其有狀元之才,首輔徐啟更是讓其養望,只待秋闈一舉奪魁。
秦浩然逐字看完,眼底非但無半分喜色,反倒滿是憂慮。
旁人只看見秦承淵如今春風得意、盛名加身,看得見首輔外孫、義士解元的無雙光環,可這層盛名之下暗藏的萬丈深淵與無形枷鎖。
徐啟身為當朝首輔,執掌內閣,總攬朝綱,深知科舉魁首不僅是才學的較量,更是人心與輿論的博弈。
故而刻意令秦承淵遊走京城文會,與南北名士交遊論學,以琴棋詩文、德行義舉養望,一步步將「秦承淵必為狀元」的名聲根植於天下士林心中。
此舉妙處在於,以天下公論、士林民意包裝秦承淵的才名,讓他的魁首之位看似眾望所歸、無可爭議,既能堵住科場非議,也能為其日後登朝立身鋪墊清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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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穩妥的鋪路之法,全然朝堂老手的布局手段。
可徐啟布局的是士林之名,卻唯獨避開了帝王制衡之道。而這,恰恰是世家子弟仕途最大的死結。
帝王御極天下,千年不變的治世核心,首在制衡,次在防弊。
歷代君王最忌憚的,從不是孤臣貪官,而是世家姻親結勢、高門權柄固化。
朝堂最忌諱的,便是權力長久固定於少數幾大世家之手。
當朝首輔徐啟掌內閣票擬,自己身為應天巡撫、吏部右侍郎,執掌東南吏治與人事升遷。
秦家與徐家姻親相連,已是朝野皆知的重臣世家。
如今嫡長子秦承淵再以天下公認的狀元之才橫空出世,一旦鼎甲及第,名動天下,便是一門三進士,姻親掌樞要的格局。
哪怕秦承淵十年寒窗、才學實打實冠絕天下,無半分徇私舞弊,無半分攀附鑽營,在帝王眼中,亦是隱患。
道理淺顯,卻殘酷至極。
長此以往,朝堂勢力失衡,寒門無出頭之路,士林心生怨懟,言官必然聞風而動,接連上疏彈劾世家結黨、私相授受、把持朝綱。
屆時,為安撫朝野人心、平衡朝堂勢力、杜絕世家坐大,皇帝必會出手制衡。
帝王制衡世家權貴,向來有兩套手段,一柔一厲,各藏深意。
溫和無形之術,也是最常用的籠絡羈縻之策。
尊其名望、厚其恩賞、榮其家世,卻只授清貴閒職,虛置實權,讓世家坐擁體面尊榮,終究觸碰不到錢糧兵刑核心權柄,溫水煮茶般困住勢力,不興刀兵便消解隱患。
而雷霆狠辣之法,則是一朝發難,削爵、調官、拆分宗族勢力,借言官彈劾、大案株連清算根基,輕則貶謫閒置,重則抄家削籍,斬斷世家代代相承的權脈,以雷霆手段永絕尾大不掉之患。
但凡頂級勛貴,內閣重臣,封疆大吏的子弟,少年成名、鼎甲登科者,無論才學多高、心性多優,帝王大多不會授予實權崗位。
不會讓其入六部掌實務,不會外派督撫治地方,不會執掌京營兵權,不會觸碰鹽漕海防這些能積攢人脈、培植心腹,紮根勢力的要害職位。
朝廷會以愛惜人才、優渥魁首的名義,將其安置在翰林院、詹事府、國子監這類清貴之地。
終日修書撰史,草擬誥命,侍從講讀,地位尊崇,名聲清貴,朝堂無人敢輕慢,士林皆尊其名望。
可唯獨無半分實幹之權。
看似青雲直上,身居清要,實則被高高架起,困於文書筆墨之間,一輩子遠離權利要務。
身負冠絕當世的才學,一心盼著匡時濟世,卻始終無施展抱負的實權。朝廷給予無上清名、優厚禮遇,獨獨不委治世重務,長年安置在翰林院這類閒散館閣,僅作彰顯聖朝崇文重道的門面陳設。朝野中人看破其中虛實,私下隱晦稱他為維繫王朝文治的 「廟堂吉祥物」。
這不是皇帝的猜忌私心,而是百年沿襲的治國規矩,是維持朝堂平衡,調和階層矛盾的必經之法。
想通這層層關節,秦浩然眉宇間憂慮更重。
盛名非福,重望是枷,如今鋪天蓋地的「狀元之才」,看似榮光,實則是困住兒子一生仕途的無形牢籠。
抬手提筆,沒有書寫空洞的勸學大道理,也沒有刻意勸慰兒子戒驕戒躁,只是將這套朝堂隱藏百年,無人肯直言的世家仕進潛規則,寫滿整整一頁信箋:
「汝若位列三甲、名冠天下,萬眾矚目,清名蓋世,帝必虛汝之位,置汝於翰林清秩,終身筆硯,難涉實務,此盛名之縛也。
若僅得三等進士,名次平平,無人矚目,反倒可避世家權重之嫌,外放州縣,沉於地方,親理民生、積攢治績、培植根基,步步踏實而上。
盛名縛人,平庸行路。前路如何,取捨在汝,汝自決之。」
書信封緘妥當,加蓋私印,即刻遣快馬送往京師徐府。
五月初夏,京師槐蔭疊翠,榴花鋪庭。
秦承淵居於徐府別院,日日溫書課業,閒暇赴京城文會雅集,盛名愈盛,心境卻愈發沉穩內斂。
秦禾旺遞來江南家書,獨自展信細讀。起初神色平和,讀到朝堂制衡、世家避嫌的規矩時,眉眼微微凝起,待看到「廟堂吉祥物」五字,目光定格紙面,久久未移。
一縷苦笑悄然攀上唇角,全然懂得父親的苦心。
父親是過來人,看透官場冷暖、帝王心術,寧願他名次平平、低調外放,求一生仕途踏實、有為可做,也不願他少年登頂,盛名纏身,碌碌一生。
可少年人心性,終究不肯順勢退讓。
憑什麼只因出身世家,身負盛名,便要未戰先怯,自甘平庸,主動退讓本該屬於自己的巔峰?憑什麼自己實打實的才學抱負,要因朝堂制衡規則,被迫藏鋒斂銳、屈居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