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順天府

  天奉帝依言詢問:「秦卿,依你之見,北城該怎麼改造?」

  秦浩然聞言,躬身道:「聖上,臣當初定的規矩,是分批慢慢建,拉勛貴入局,入股錢和田地。

  百姓若在城中做工掙了錢,手頭寬裕了,自然願回鄉買田過日子,不必強趕,他們自己便走了。至於留下來的,該給補償的給補償,該安置的好生安置。只是這事急不得,非一朝一夕之功,須得緩緩圖之。

  可如今經辦的那些官員,好大喜功,想一步到位。工期壓得緊,補償又不到位,百姓又無處可去,有怨氣是必然。」

  秦浩然說完這話,便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天奉帝考量一番後,開口道:「那秦卿,可你有沒有想過,朕為什麼要把北城從你手裡拿走?」

  這個問題,秦浩然當然想過。從北城開發被叫停的那一天起,從那些御史台的人開始參他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想。

  但不能說。

  「臣愚鈍,不敢妄測聖意。」

  「並非朕要奪你差事,實是朝中有人容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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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浩然抬起頭,目光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滿足皇帝的情緒。

  天奉帝才繼續說道:「你身為東宮詹事,一心輔佐儲君,卻在北城興造坊市、經營產業,獲利頗豐。這般動靜鬧得太大,勛貴、內監、科道御史個個眼紅。

  他們不敢直接對你下手,便紛紛在朕面前參奏發難。朕若不將你調離東宮、另委職務,他們遲早會羅織罪名構陷於你。」

  說到這裡,天奉帝看著秦浩然:「你莫要多想。朕此舉,不是奪你權柄,而是存心保全你。」

  秦浩然聞言,當即跪下,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念之色:「臣愚鈍,一時未能體察陛下苦心……」

  天奉帝這才滿意:「起身。」

  秦浩然依言站起,垂手而立。

  「朕並非要你謝恩,只是想讓你看清朝堂情勢。行事從不由著一己心意,縱有才幹、心懷赤誠,也需懂得守分寸、知進退。朕派人核查你的諸事,並非猜忌於你,不過是藉此堵住悠悠眾口,平息非議罷了。退下吧。太子那邊,還望你多盡心輔佐。」

  「臣遵旨。」

  秦浩然躬身行禮,一步步退出乾清宮。

  天奉二十三年冬,京察再一次如期而至。

  京察是大越朝最重要的官員考核制度。

  四品以上官員自陳得失,由皇帝親定去留。

  五品以下由吏部、都察院會同考察。

  每到京察之年,滿朝文武都如臨大敵,生怕在這節骨眼上出了岔子。

  這一年,秦浩然三十四歲,任詹事府詹事正三品,屬四品以上,按制自陳。

  他的自陳奏摺寫得很短。

  沒有長篇大論地羅列功勞,沒有引經據典地為自己辯白,更沒有像許多官員那樣洋洋灑灑寫上數千字,把自己的政績誇得天花亂墜。

  只是客觀地陳述了近六年的任職經歷,從翰林院侍講學士到詹事府詹事,從守城到抄家,從清田到北城開發。

  逐條陳述,最後,寫道:「臣才疏學淺,有負重託,懇請聖上放歸田裡,以讓賢路。」

  這是自陳奏摺的慣例結尾,無論你做得有多好,都要請辭,以示謙遜。

  摺子遞上去,三日後批了下來。

  天奉帝在奏摺上批了幾個字:「卿學行俱優,朕所深知。不必過謙。」

  秦浩然看完批語,心中微微一定。聖上既然說「不必過謙」,說明對他這幾年的表現是認可的。只要聖上認可,京察這一關就算過了。

  可批歸批,調令還是下來了。

  那日午後,司禮監的太監捧著黃綾聖旨來到詹事府。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率領詹事府上下跪接聖旨。

  太監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詹事府詹事秦浩然,端謹持躬,才識敏練。歷侍東宮,啟沃有功;歷任庶司,辦事實心。

  今京察竣事,值京畿繁劇需人。特命爾調順天府府尹,照舊三品秩銜,總理京畿民政、刑名、糧儲、坊市諸事。

  即日赴任,毋怠。

  欽此。」

  秦浩然跪在地上,雙手接過聖旨,叩首謝恩:「臣領旨,叩謝聖恩。」

  順天府尹,正三品,掌管京畿民政。由詹事府詹事改授順天府尹,官階依舊正三品,實則為平調。

  可誰都知道,東官詹事是天子近臣,日日伴在儲君身邊,是清貴之職。

  順天府尹卻是繁劇之地,管著京城百萬百姓的吃喝拉撒,是俗務之職。

  從詹事到府尹,看似平調,實則是從清流落入俗務,從近臣變為外官。

  換了旁人,怕是早已愁眉不展,怨聲載道。

  可秦浩然沒有。

  他站起身,心中卻在琢磨聖上的用意。

  聖上此番用意,一則令我接續督理北城營建商事,北城改造尚未完成,聖上還是希望他繼續督理此事。二則借京畿繁劇之地,磨礪我牧民理政之才。

  畢竟,治大國如烹小鮮,順天府尹管著京城的民政,正是最好的歷練。

  消息傳到東宮時,載坤正在讀書。

  太子今年不過十二歲,端坐在書案前,正認真地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

  王惠從外面匆匆跑進來:「殿下!殿下!」

  載坤放下筆,皺了皺眉:「何事驚慌?」

  王惠喘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殿下,秦先生…秦先生被調走了。」

  「調走?」載坤一愣,「調去哪兒?」

  「順天府尹。」

  載坤愣在原地。

  他的臉上,表情從震驚變成不解,從不解變成不甘。那雙還帶著少年稚氣的眼睛裡,先是茫然,繼而憤怒。

  順天府尹?

  父皇要把秦先生調去當順天府尹?

  站起身來,大步往外走:「我要去見父皇。」

  連忙跟在後面,小心地勸道:「殿下!陛下正在批閱奏章,您這樣去……」

  載坤沒有理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父皇把秦先生調走。

  乾清宮到了。

  太監進去稟報時,載坤就跪在殿外。

  殿內,天奉帝正在批閱奏章。聽了太監的稟報,皺了皺眉道:「讓他進來。」

  太監領命出來,將載坤引了進去。

  載坤進殿,跪下,行了大禮。他站起身來,目光直視著父皇,那雙還帶著少年稚氣的眼睛裡,有壓抑的不甘,有倔強的堅持,還有一絲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