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番百姓不四散逃難,不聚眾暴亂,卻盡數湧入九重帝都,露宿街巷、圍堵衙門、盤踞官道,不吵不搶、不打不砸,卻擺出一副死磕到底的姿態。
這般場面,遠比打砸鬧事更為棘手。
驛卒繼續急報:「九門之中,德勝門、安定門兩處亂象最烈。此二門關外民居最密、百姓最多,世代聚居,此番拆遷受損最重。此刻兩處百姓數千之眾,盡數湧入城門,沿街露宿,盤踞官道,圍堵順天府衙、坐守兵馬司門口!
百姓傳言遍野,官府拆我屋、奪我家,今日朝廷若不給公允說法,我等便死守京城、不離不散!」
朝堂之上人人心中通透,此事已然絕非尋常民間糾紛,已釀成京師民沸的大亂之兆。
秦浩然立於班列之中,心中卻推演完前因後果。
他穿越兩世,深諳治亂之道,打砸劫掠,聚眾暴亂者,是有形之亂,可派兵鎮壓,可依法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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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番百姓攜家帶口,露宿王城,靜坐求告,是無形之亂,人心之亂。
百姓手無寸鐵,滿心悲苦,只求公道。
若朝廷強硬鎮壓,便是欺壓良善,寒盡民心。若一味縱容、拖延不決,數萬百姓盤踞京師街頭,時日一久,饑寒交迫,奸人藉機煽動,頃刻便是滔天大禍!
龍椅之上,天奉帝面色陰沉,下令道:
「順天府、工部、五城兵馬司,即刻各司其職,火速赴現場穩住民心、安撫流民,嚴禁激化矛盾、嚴禁擅自動刑!
即刻徹查經辦官吏,何人催逼過甚、何人剋扣補償,何人處置失當,速速查明,據實回奏!傳朕旨意,九門關外拆遷之事,即刻停工!一切爭議,暫緩處置!」
朝會匆匆落幕。
百官躬身退朝,秦浩然隨人流退出大殿,立於宮階之上,抬眸望向遠方九城方向。
九門民沸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四面八方擴散。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同情百姓,罵官吏太貪;有人體諒朝廷,說百姓太刁;有人冷眼旁觀,等看熱鬧;有人憂心忡忡,怕事情鬧大。
但最出人意料的,是北城百姓的反應。
消息傳到北城那些在工地上幹了兩年活的匠人,那些在鋪面里做生意的商販,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起了秦浩然。
一個老匠人蹲在巷口,講述著:「秦大人在的時候,北城什麼時候出過這種事?那時候,工錢月月發,從不拖欠...戶部接手才一年,就鬧出這麼大的亂子。」
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接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懣:「可不是嘛!秦大人在的時候,樣樣都辦得妥妥帖帖。北城這麼多戶人家,誰說過一個不字?如今換了一班人,倒好,錢不給夠,房不安置,大冬天的把人趕出來。這叫什麼事?」
一個秀才模樣的人站在人群後面,搖著頭說了一句:「秦詹事,是個好官。」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人的話匣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秦浩然在北城的所作所為翻來覆去地誇了一遍。
有人說他體恤百姓,有人說他做事公道,有人說他不貪不占,有人說他敢作敢當。
消息傳到東宮,載坤對身邊的太監說了一句:「先生在北城,有這樣的民心。父皇知道了,會怎麼想?」
太監不敢接話。
秦浩然也聽說了北城的消息。
可自己已經不是北城的主事人了。朝廷把北城收歸戶部,自己再插手,就是越權。越權,就是結黨。結黨,就是攬權。攬權,就是欺君。
這幾步,一步都不能走錯。
回到家,秦禾旺來報:「浩然,北城那邊……」
秦浩然抬手打斷了他:「哥,北城的事,不要再提了。」
消息傳到宮裡,帝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兩份東西。
一份是順天府送來的急報,說的是九門民沸的處置進展。
另一份是密衛送來的密報,上面只有一行字:「秦浩然閉門謝客,不為所動。」
不為所動,是什麼意思?是真的不想管,還是故意以退為進?是真的守本分,還是在等朕先開口?
天奉帝拿起硃筆,在密報上批了幾個字:「再查。查實,無人推波助瀾。」
密衛的動作很快。不出三天,一份更詳細的密折便擺在了天奉帝的案頭。
密折寫得很細,從北城百姓最初議論秦浩然的緣由,開始是那些人說的,經過那些人傳播都詳細寫著。最後結論只有一句話:「經查,北城百姓是自發的,無他人指使,無人推波助瀾。」
天奉帝放下密折,想起北城開發之初,秦浩然來找他要銀子時的樣子,想起秦浩然在朝會上奏報北城進展時的樣子,想起秦浩然交割北城產業時的樣子。
這個人,做事有章法,進退有分寸,從不越界,從不逾矩。
這樣的人,用好了,是國之棟樑。用不好,是心腹大患。但他讓人去查,查出來的結果卻讓他無話可說。
直到十月底,皇帝終於下旨了。
「宣詹事府詹事秦浩然,乾清宮見駕。」
秦浩然到時,天奉帝正背對著殿門。
秦浩然趨步上前,跪下行禮:「臣秦浩然,恭請聖安。」
天奉帝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起來吧。」
天奉帝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
時光,在兩個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跡。
天奉帝開口,聲音里有幾分感慨:「秦卿,兩年不見,你倒是沒怎麼變。」
秦浩然微微欠身:「聖上日理萬機,臣不敢打擾。」
「秦卿,朕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回答。」
秦浩然正色道:「臣不敢欺君。」
「北城的事,朕從你手裡拿走,交過戶部。你心裡有沒有怨言?」
秦浩然沒有猶豫,當即起身跪倒,叩首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不敢有怨,也不該有怨。」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不是阿諛奉承,不是表忠心的空話,而是一個臣子對君王的本分。
天奉帝點了點頭:「起來吧。秦卿,北城的事,如今鬧成這樣,你怎麼看?」
秦浩然知道,這才是皇帝今天召他來的真正目的。不是敘舊,不是試探,是要他的主意。
他想了想,道:「回聖上,臣以為,北城之亂,不在百姓,在官吏。百姓要的,不過是一個安身之所。朝廷給得起,也應當給。只是下面的官吏,把一件好事辦成了壞事。」
天奉帝皺了皺眉:「說下去。」
「拆遷補償,朝廷撥了多少,百姓拿到多少,中間差了多少,差到哪裡去了,誰經手的,誰批的,誰監管的。
這些事,查清楚了,該追的追,該罰的罰,該殺的殺。百姓的氣,不在拆遷,在欺瞞。
他們覺得朝廷說話不算數,覺得官府欺負人。只要把該給他們的給他們,把該罰的罰了,百姓的氣也就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