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論水利

  「學生懂了。以往讀書,只求熟記經義、通曉典故。今日方知,經義是死的,時局是活的。先生授我經籍,更是授我立身之道、決斷之法。遇事不求人替答案,但求自悟、自辨、自決。」

  「善。殿下能悟此理,遠勝熟讀百卷經書。日後每逢政務、每遇疑難,臣必先退半步,容殿下自主思慮、獨立決斷,事後臣再為殿下復盤得失、剖析瑕疵。循序漸進,日久天長,方能養出臨朝御極,裁決萬機的君王氣度。」

  當日文華殿課業,較之往日更為通透深刻。

  師生二人不再拘泥字句考據、章句釋義,轉而專論君臣理政、權衡取捨、識人辨弊的實用之道。

  待當日經筵落幕,時辰將至未時,朝堂值務盡數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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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浩然向東宮內侍交割課業台帳,辭別太子,出東華門而歸。

  歸家之後,他褪去官服,換一身雅致文士常服,步入書房之內。

  找出當年遊學考察手札,皆是他當年遊學所記。

  俯身翻撿片刻,取出一冊線裝舊稿《徐州二洪考察錄》。

  此札記是其早年北上遊學,親赴徐州,實地勘察黃河、淮河、運河交匯之地的水利實情,歷時月余,走訪河工,實地所見。

  秦浩然將札記收好,納入隨身書囊。

  心中暗忖,昨日河畔與潘時良相逢,見其深諳水利實務、洞悉水患根本,遠超尋常空談經義的舉子,今日恰好藉此赴約,與之深論治水大道,既是識人辨才,亦可共研時政利弊。

  收拾既定,帶著秦禾旺,前往北城望津樓赴約。

  此時北城新貌初成,街巷規整、商鋪林立、河道通暢、人煙稠密,一派欣欣向榮的盛世圖景。

  望津樓立於北城臨河最佳之處,是新晉落成的雅致酒樓,不似市井喧鬧酒肆那般嘈雜,樓層開闊、窗明几淨,憑窗可攬整條河景,文人雅士多喜在此雅聚清談,最適論道閒談。

  秦浩然抵達之時,潘時良已然提前片刻赴約,立於樓前靜候。

  依舊身著青布儒衫,素淨整潔,不見半分張揚,見秦浩然到來,連忙上前整衣拱手,行晚輩之禮,恭謹有度:「晚生見過詹事。」

  「時良不必多禮,昨日有約,你我知音相聚,只管隨性清談。」擇一處臨河雅座落座。

  小二上前奉上清茶、擺置素點,隨即輕步退下,不擾二人清談。

  落座之後,潘時良目光落在秦浩然隨身的書囊之上,見其鼓鼓囊囊,似載書卷,便隨口問詢:「大人今日攜書而來,莫非是有佳作要與晚生共賞?」

  秦浩然聞言,笑著取出那冊《徐州二洪考察錄》,置於案上,緩緩攤開,書頁間儘是密密麻麻的手繪河道圖、批註小字、實地見聞。

  「此乃我早年遊學,親赴徐州呂梁、百步二洪,實地勘察黃淮運三河水利的手記。昨日聽聞時良深通南北水患癥結,今日特攜來,與你共鑒共論。」

  潘時良見狀,眼中精光乍現,連忙俯身細看,越看越是驚嘆。

  冊中河道走勢、堤壩高下、淤塞地段、歷年水患記載、治水利弊剖析,詳實細緻、條理分明,遠超官府存檔的籠統記載,皆是實打實的經世實務。

  「先生竟有如此實地考究之心,實屬難得!當世士人,大多埋頭八股、空談義理,能躬身山河、務實察弊者,百中無一。」潘時良由衷讚嘆,語氣滿是敬佩。

  二人就此切入正題,從徐州二洪地勢,縱論天下水系治亂。

  秦浩然先開口:「自古華夏治水,重心不出三河,黃河、淮河、運河而已。

  黃河為天下水患之首,泥沙淤積、河道遷徙、決口泛濫,歷朝歷代皆為心腹大患;淮河居中,承黃泄洪、連通南北,一旦淤堵,江南江北皆受其害;。

  運河貫通南北漕運,系天下錢糧、京師命脈,河道一滯,則舉國漕運癱瘓。」

  潘時良頻頻點頭,接續其論,補充細弊:「大人所言極是。三河利害,從來牽一髮而動全身。

  黃河泛濫,則淮北良田盡毀、流民四起。

  淮河淤堵,則江南水澇不絕、秋收無著。

  運河不暢,則京師糧匱、百官俸遲、軍需不濟。

  此三條河道,歷代皆是朝廷必守、必治、必護的社稷根本,絕非州縣一隅、一地一民的私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剖析千年治水治亂規律,漸漸達成千古共識。

  秦浩然指尖輕點書頁上的河道總圖,道出千古治國真諦:「是以古往今來,聖賢名臣、明君良相,皆守一道:治國先治水,水安則國安,水亂則國亂。」

  短短十五字,道破千年社稷興衰的底層邏輯。

  潘時良聞言,由衷嘆服:「晚生深耕水利數年,遍歷江南河壩、江北堤壩,今日方知最簡之理,便是最深之道。」

  秦浩然繼續深剖其理,將水利與民生、朝政、社稷牢牢綁定:

  「水安二字,看似只是河道平順、無澇無災,實則囊括天下安穩。

  水勢安定,則良田無水淹之禍,四時耕耘有序,五穀豐登、糧粟充盈,百姓有飯可食、有家可安、有業可守,民生自穩。

  民生安穩,則地方無流民、無暴亂、無饑饉之災,州縣安寧、市井平和。

  百姓富足、市井安穩,則朝廷稅賦有著、倉廩充實,可養百官、固邊防、修文教、賑孤寡,國家自有錢糧底氣。」

  「反之,水患不止,一切治國良策皆為空談。

  河道淤塞、水勢橫流,良田化為澤國,農戶顆粒無收。百姓失其恆產、饑寒交迫,流離失所、四處逃難,流民聚集則盜匪滋生、禍亂四起。

  地方歲歲救災、年年耗財,公庫空虛、民生凋敝,朝廷無稅可收、無糧可儲、無力施政、無力固防。縱使朝堂有萬千良法、百官有滿腹經綸,亦無從落地施行。」

  潘時良靜靜聆聽,連連點頭,心中過往數年的勘察見聞、治水困惑,盡數被這番通透言論串聯貫通,豁然開朗,慨然長嘆:

  「經先生點撥,晚生徹底通透。世人只見眼前方寸利弊,唯獨廟堂當看百年千秋。治水,是民生第一要務,亦是帝王第一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