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獨斷

  青衫舉子聞言,連忙整冠拂袖,行晚輩大禮:「原來竟是秦詹事!久仰大名!先生侍講東宮、輔弼儲君、學識冠絕京華,晚生早有耳聞,今日有幸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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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他亦坦然自報家門:「晚生潘時良,浙江烏程人。今歲浙江秋闈僥倖拔得頭籌,忝居鄉試解元,此番入京,待來春禮部會試。」

  二人當即並肩立於河畔,拋開身份尊卑、官位懸殊,純粹以文會友、縱論天下。

  從士林風氣、科舉利弊,聊到民間疾苦、朝堂新政。

  從北城營建的利弊得失,談到京師水患的根源癥結。

  潘時良雖是舉子,卻對天下水利、南北水患、河道治理極有研究,見解獨到。

  尤其是談及南北水患差異,最為通透:「晚生江南生長,深知水患之害。江南水患多在春夏梅雨,河道淤塞、圩堤破損是為癥結。北方京師水患,多在夏秋暴雨,地勢低洼、排水無序、水系雜亂是為根源。

  北城新建,民居商鋪密集、街巷縱橫交錯,若不先修水利、疏通河道、規整排水,只顧營建開市、增收取利,不出三年,必遭水患反噬。

  且民間自營工程,向來偷工減料、短視逐利,無人統籌全局。

  州縣各自為政,互不統籌,河道分段、水系割裂,終究治標不治本。

  唯有朝廷統一規制、全局統籌、專款修河、專人督工,方能根治水患、穩固城基。方才諸生非議官營爭利,皆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之論。」

  秦浩然靜靜傾聽,頻頻點頭,心中愈發賞識。

  二人越聊越投機,相見恨晚,從午後斜陽聊至日暮西山。

  還是岸邊蘆荻歸鳥翩飛,二人方才恍然驚覺,渾然忘時。

  潘時良抬眸望天色,略帶歉意地笑道:「與先生論道,酣暢淋漓,竟忘日暮,耽擱先生許久時辰,實在失禮。」

  秦浩然擺手一笑:「得遇知音,暢談時務,乃是人生快事,何談耽擱?」

  秦浩然惜才之心漸起,不願就此淺交錯過,當即從容邀約:「今日天色已晚,河畔風冷,不宜久立。明日北城有座望津樓新開,正臨河岸,景致極好,茶酒也清雅。屆時同去坐坐如何?」

  潘時良聞言大喜,當即拱手應下:「晚生求之不得!明日必準時赴約,再向先生請教!」

  次日文華殿經筵如常開講,師生禮畢,宮人盡數退至殿外,殿中唯余君臣二人。

  載坤端坐御案之前,並未急著翻開經卷課業,看向秦浩然,眸中帶著疑惑,詢問:「先生,昨日皇莊一案,先生為何告假,不曾入殿旁聽提點半句?」

  昨日他獨立斷案、權衡獎懲,事後回想,亦知自己險些意氣用事,本以為先生會在旁督導校正,未曾想秦浩然全程缺位,故而心中始終存著不解。

  「殿下,臣之所以避位不觀、閉口不言,非是懈怠職事,亦非漠視案情,乃是循《禮記·學記》古訓,守輔儲育人的正道。古之教者,導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

  為師者,引其方向、陳其道理、示其利弊,不強行牽引、不步步裹挾。

  強而弗抑,砥礪其心志、堅定其心性,不壓制其決斷、不磨滅其主見。

  開而弗達,點醒其迷局、開啟其思路,卻不直接告知答案、不代為決斷諸事。

  殿下乃大越儲君,他日君臨天下、臨朝理政,掌四海萬機,決天下疑難。

  朝堂諸事紛繁,人心詭譎,利弊交織,無人可終生為殿下鋪墊諸事,代為權衡。

  昨日一案,臣若在殿側,見殿下意氣偏頗、喜怒失度,必然出言點撥,替你權衡、代你算計。」

  「一時之間,殿下或可斷案公允、無有疏漏,看似完滿無缺,實則弊端暗藏。

  長此以往,殿下遇事便會依賴臣之點撥、仰仗他人參謀,久而久之,思慮漸惰、主見漸失、獨斷漸弱。

  他日臣老退去,朝堂無近身良師,殿下何以自辨真偽、自斷是非、自主天下萬機?」

  載坤豁然開朗,起身拱手:「學生愚鈍,今日方知先生良苦用心。先生看似放手不管,實則是刻意磨礪學生心性、練學生獨斷之能。」

  秦浩然微微抬手,令其落座,繼而引經據典,以歷代帝王聖訓,夯實其心性認知,讓其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殿下可曾讀過唐太宗《帝范·崇文》?書中有言: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僅得其下。」

  「讀書治學、修身理政,皆是此理。若殿下事事依賴臣點撥,次次等待臣授答案,便是取法於中,寄望於人,所得終究是旁人見解、二手道理,非自己參悟的王道心法。

  唯有自觀時局、自辨利弊、自悟得失、自斷是非,方是取法於上,方能練成帝王獨斷乾坤的真本事。學問可由師授,權衡之道、決斷之能,必須由己歷練。」

  緊接著,他又援引《資治通鑑》要義,補全理政格局:「古賢有訓,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此言世人皆知,卻少有人悟透根本。

  兼聽,絕非聽旁人替自己過濾是非、取捨利弊,而是殿下親自聽聞各方言論、親眼看清諸事全貌、親自權衡輕重得失。

  若臣提前為殿下甄別對錯、劃分利弊,殿下便錯失了兼聽自辨的歷練。」

  最後,他以本朝太祖《聖學心法》終局立論,貼合當朝祖制,讓儲君銘記立身理政的根本:「我朝太祖高皇帝親著《聖學心法》,專論人君治世之道:『人君治天下,日有萬幾,一事失理,則一事受弊;一物失所,則一物受害。凡此皆以一心為之權度,無權度則未有不失其當。』」

  「何為權度?便是心中標尺、腦中權衡、眼底格局。百官可獻策、可建言、可陳情,唯獨最終裁決、輕重取捨、利弊權衡,必須是人君自心做主。

  朝廷無雙重天心,天下無二手帝王。昨日臣退居不擾,便是讓殿下拋開依賴、放下依附,以本心權衡、以事理決斷,練成屬於自己的帝王權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