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七八名身著青布儒衫的學子,負書攜卷,沿河岸緩步而來,皆是入京待考的鄉試舉子。
秋日閒暇,一眾士子結伴出遊,登臨河畔高地,肆意縱論時政、品評利弊,少年意氣,風華正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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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圍立蘆草叢旁,聲浪漸高,議論紛繁,全然無避忌之意。
身旁的秦禾旺見狀,眉頭微蹙,上前半步:「浩然,這群士子喧鬧不休,擾了河畔清靜,我這便上前勸他們移步遠些,莫要聒噪。」
秦浩然微微抬手,淡淡搖頭:「無妨,不必驅趕。士子清議,無關朝堂禁忌,且聽他們所言何物,亦可窺見民間輿論、士林心聲。」
言罷,他索性收了魚竿,靜坐青石之上,將一眾學子的紛紜議論盡數納入耳中。
一眾士子所議核心,盡數圍繞近日朝野熱議的北城開發之事。
有人意氣激昂,直言朝政弊端:「北城開發就是奪民田產,壟斷貨利,此乃損百姓以肥官府。大興土木,勞民耗財。苛征商稅,與市井爭利。官自為商,是與民爭利之道。奪民生計,實失安民固本之心。今一朝盡收於戶部,名為朝廷統籌,實則與民爭食也!」」
此論一出,即刻引得大半士子附和贊同。
眾人紛紛附和,有言官府壟斷地利、壓制商賈民生,有言新政嚴苛、擾民不便,眾口紛紜,大多皆是詬病朝廷收歸官營、獨占利益,苛責朝堂不近人情。
群言滔滔,近乎一面倒的非議,唯有兩名立於外側,始終默然不語,待眾人聲浪稍歇,方才出言辯駁。
其中一名青衫的士子拱手開口:「諸位同窗所言,只觀其表,未究其里。北城看似民間自營可成,實則絕非商賈私家能夠承載。荒灘拓土、街市營建、河道疏浚、路橋修築、排污疏水,樁樁件件,皆是耗資巨萬、役使千人、歷時數載的浩大工程。
商賈逐利為本,天性趨利避害、喜簡畏繁。若交由私家商戶主導,必然重眼前商貿之利,輕長遠民生之基。路橋能省則省、河道能疏則緩、排污能棄則棄,只求短期盈利,不顧後患無窮。」
另一人隨即附和,直指隱患:「此言甚是!北城地勢低洼,傍河而建,本就水患暗藏。若根基不固、水利不修、排水不暢,一旦逢夏秋暴雨,河水倒灌、積水難泄,整片新城頃刻便會淪為澤國!
諸位莫非忘了往年京師舊例?京城外城數次暴雨,便是因民間自建街巷、私開水道、無序營建,排水體系雜亂無章,官府未曾統一規制,最終街巷積水數尺、民居盡淹、百姓流離、商鋪損毀,損失慘重!私人逐利無度,疏於固本防災,此乃必然之弊!」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官營與私營的利弊、長遠與短視的差距,剖析得通透分明。
直言北城開發絕非簡單建房開市,實則是水利民生、城防根基、百年基業的社稷重事,唯有朝廷統籌調度、專款專用、專人督辦,方能兼顧利弊、規避後患、長治久安。
奈何群情已成定勢,多數士子早已先入為主,認定朝廷收歸北城是爭利擾民,二人的清醒之言,非但無人贊同,反倒引來諸多反駁譏諷。
有人嗤笑二人迂腐呆板、諂媚朝堂:「朝廷統管便無弊?近年官府經辦工程,何曾少了貪墨剋扣、敷衍了事?官吏中飽私囊,百姓依舊受苦,何來長治久安?」
亦有人搖頭辯駁:「商賈經營,尚需顧及口碑生計,不敢過分苛擾百姓。官府掌權,層層盤剝,反倒變本加厲。依我之見,官營不如民營,放權不如放任。」
眾說紛紜、各執一詞,爭辯愈發激烈,言語間漸有戾氣,無人願意靜心傾聽異見。
終究是年少士子,意氣相爭,多憑好惡論是非,少以長遠衡利弊。
爭執半晌,無人能夠說服彼此,反倒生出諸多不快。
天色漸晚,夕陽西斜,一眾士子自覺無趣,紛紛拂袖起身,各自收拾書卷,悻悻散去,一路依舊低聲非議不止。
方才喧鬧熱鬧的河畔高地,轉瞬便清冷下來。
眾人盡數離去,唯餘一名身著青衫的舉子,獨自立在蘆荻風中,臨水憑欄。
此人年約二十七八歲,面生清癯,眉目疏朗,眉宇間藏著幾分憂思沉鬱。
雖只是布衣青衫,卻自有一股讀書人清正孤高,心懷丘壑的風骨。
望著滔滔河水,聽著遠處士子漸遠的非議之聲,低聲長嘆一句:「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秦浩然靜坐青石之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已然對此人高看幾分。
方才全場士子,唯此人心懷長遠、洞悉時弊、看透官營民生的深層邏輯,不隨波逐流、不盲從眾議,在滿場非議朝堂的聲浪中堅守正見,實屬難得。
縱觀世間讀書人,大多空談義理、盲從輿論,這般能務實觀政、看透利弊、冷靜清醒的人才,實屬稀缺。
心念至此,秦浩然緩緩起身,朝著那名青衫舉子走去。
立於舉子身側,望著東流不息的河水,淡然接下前文:「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
一句楚辭漁父之言,瞬間打破了河畔沉寂。
那青衫舉子回身,滿臉驚愕之色。他適才有感而發,隨口長嘆,本是獨處無人的私懷感慨,未曾想竟有路人接後句。
細細打量身前之人,見秦浩然氣質溫潤、身姿端雅、眉目沉斂,雖身著常服、無官服冠帶,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飽讀詩書的儒雅氣度。
舉子連忙收斂孤郁心緒,整衣拱手:「晚生方才妄自唏噓,隨口狂言,不想驚擾先生,還望海涵。」
秦浩然微微抬手:「兄台不必多禮。方才河畔眾議,人人隨聲附和,唯有兄台看透北城營建、水利防災的根本利弊,心懷時務、洞悉癥結,實屬難得。世人盲從淺見,只見眼前利弊,不識長遠大局,兄台有此遠見,何來狂言之罪?」
言罷,坦然自報身份,依文人相交之禮,謙遜言道:「在下秦浩然,字景行。供職於翰林院,兼侍東宮詹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