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儲君怒火翻湧,胸中憤懣難平,連日來立志興復農政,體恤萬民的赤誠之心,此刻盡數被這樁舞弊鬧劇刺痛。
他從未想過,自己誠心尊祖制,嘉獎勤勉,換來的竟是底下官吏的肆意糊弄與欺瞞。
載坤抬頭,看向秦浩然,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和憤懣:「先生!此人蓄意作假、蒙蔽儲君,難道不該死嗎?」
「孤誠心恤農、力行祖制,真心想要勸勵耕夫、振興農桑,他們卻視孤為三歲稚童、肆意糊弄!真當深宮儲君不問世事、可隨意欺瞞不成?
先生讓人將此事據實告知孤,莫非…是想讓孤饒恕此等奸佞小人?」
此刻的載坤,全然褪去了儲君的從容克制,滿腔怒火盡數迸發。
秦浩然立於原地,靜靜看著暴怒的太子,不勸不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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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儲君身居高位,自幼錦衣玉食、順風順水,從未經歷欺詐矇騙、人情險惡,心中善惡是非太過純粹。
此刻怒火攻心,若強行勸解壓制,只會讓其鬱結於心、暗藏戾氣,日後理政極易嚴苛失度、剛愎自用。
唯有讓他盡數宣洩胸中憤懣,將怒火全然釋放,待心氣平和。理智歸位,方能真正悟得寬嚴相濟、恩威並施、審慎斷案的帝王之道。
待載坤胸中怒火漸漸宣洩殆盡,緊繃的肩背緩緩鬆弛,心智清明之時。
秦浩然才上前,循循善誘:「殿下方才盛怒,乃是心存公道、惡奸懲弊的本心,是為君者正直之性,無可厚非。只是為政斷案、執掌刑罰,不可憑一時喜怒定生死,不可憑一腔意氣決獎懲。
此人與莊頭弄虛作假、欺上罔下,的確觸犯國法,必當懲處。
然則,國有律法、朝有典章,定罪量刑,皆有規制層級。何為死罪、何為徒罪、何為杖責、何為罰懲,皆有明文法度,非君上喜怒而定。
殿下今日若憑盛怒隨口定其死罪,看似懲惡揚善,實則是以喜怒代律法、以意氣亂典章。
一時快意,卻亂了朝廷法度,失了儲君公允。君王之怒,當鎮奸邪、肅朝綱、安社稷,而非濫施刑罰、隨性斷罪。還望殿下慎思之。」
載坤聞言,回應道:「弟子受教。方才意氣用事、失態失度,險些亂了國法,多謝先生及時點醒。」
彼時天色已晚,日暮西山,宮門落鎖,時辰已然不足審定案情,處置罪人。
大越宮廷規制,暮夜不斷重案、不施刑罰,恐夜色昏暗、查勘不明、冤屈好人。
秦浩然順勢開口提點:「殿下,今日時辰已晚,宮禁將閉,律法有制,暮夜不鞫獄、不罰罪。此案人證物證俱全,無需急於一時。舞弊莊頭與假農師,可明日再行傳訊鞫問、依法定罪。
不知殿下今夜靜心思忖,來日準備如何處置此案?」
「欺瞞東宮、虛報功績、徇私冒賞,此風絕不可長。若輕縱此輩,日後天下莊田官吏皆效仿舞弊、糊弄朝堂,祖制農政終將盡數廢弛。明日孤必會秉公處置,嚴懲奸弊,以儆效尤,整肅農政風氣。」
秦浩然不再多言。
育人之道,點到即止,餘下的分寸與決斷,需讓太子親自踐行。
次日清晨,晨光澄澈,天朗氣清。
秦浩然並未入宮參與此案審訊旁聽,亦未插手分毫政務決斷。
特意遞上一紙請假疏文,告假一日,讓太子自己做主。
晨起更衣,一身素色常服,帶著秦禾旺出城,去往城外高梁河畔。
秋風拂面,河水澄澈,岸邊蘆葦搖曳,景致清幽。
尋得一處僻靜石岸,與堂哥垂釣,閒聊家鄉之事。
作為後世之人,秦浩然深諳一個道理。
真正的儲君,絕非先生手把手教出來的,而是遇事練出來、斷事磨出來的。唯有徹底放手,讓載坤獨立斷案、自主權衡、自行決斷,方能真正磨礪出帝王心性與理政手段。
日至晌午,暖陽高懸。
河畔靜謐之時,忽見東宮小太監策馬而來,快步奔至岸邊,躬身行禮,傳來太子處置此案的最終決斷。
「啟稟詹事,東宮今日審畢皇莊舞弊一案,殿下聖裁已定,讓咱特來告知詹事。
涉事莊頭徇私舞弊、欺上罔下、濫舉偽農師,罪無可恕,當庭杖責二十,以懲欺瞞之罪。
另罰其督率皇莊全境農戶勤耕力作,來歲秋收,務必較今歲增產二成,且需據實舉薦一到三名真正勤勉耕耘、德行兼備、熟稔農法的真農師,送入東宮旌表嘉獎。
若來年收成不達標、舉薦再弄虛作假,便新舊兩罪一併重懲,革去莊頭之職,從重問罪,絕不寬宥!」
聽聞此番處置,河畔靜坐垂釣的秦浩然,唇角緩緩揚起笑意。
前來傳話的太監見狀,躬身又道:「詹事可有什麼話,要咱家帶回東宮?」
「殿下處置得當。就照此回稟。」
便將目光投入浮標。
太子不似昨日盛怒之下動輒喊殺的偏激,亦無姑息縱容的寬厚。
二十廷杖,懲其欺罔之罪、正朝堂法度。
增產二成、重舉真農師,逼其履職盡責、務實興農。
立新規、定後患,杜絕日後再犯。
有懲、有責、有期、有戒,恩威並施,既肅清正弊,震懾奸邪,又兼顧農政實務,體恤民情。
秋風拂過河面,波光粼粼,蘆葦輕搖。
儲君成長從無捷徑,放權歷練、親辨善惡、自主斷決,方是帝王成才的正道。載坤今日能摒除少年意氣、不以喜怒亂法,恩威並施整肅弊政,已然是莫大長進。
正思忖間,水面浮子輕輕一沉,竿梢微彎,力道輕盈卻篤定。
秦浩然斂回思緒,手腕輕抬,水花微濺,一尾肥碩的土色鯽魚破水而出。
秦浩然抬手收竿,將鯽魚穩穩置於身旁竹製魚簍之中,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人心定,則諸事順。今日心境澄澈,方得魚趣。」
自這一尾鯽魚上鉤之後,河面水波靜謐,浮子久久紋絲不動。
此後良久,再無一口咬餌。
秦浩然卻絲毫無半分焦躁,垂釣本為靜心,魚獲多少,向來無關緊要。
索性鬆弛身姿,倚著青石,閉目養神。
未過多時,河岸遠處傳來陣陣笑語,縱論之聲,打破了河畔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