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礪儲君心性

  載坤聞言,眉心緊緊蹙起。

  伏案沉思良久,開口道:「弟子懂了。祖宗有良法,而後世無恆心。先朝有善政,而後人多怠惰。既往歷朝,良法廢於人手、毀於積弊,皆是後繼之君守成不力、督導不嚴之過。

  如今我大越祖制昭昭,重農恤民之策俱在,卻未必遍行天下、惠及萬民。前人未盡之事、未守之法、未除之弊,便由弟子來繼往開來、躬身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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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即轉身,對著殿外值守內侍沉聲傳諭:

  「傳孤東宮令,即刻頒至京北皇莊。今歲秋收既畢,著令皇莊管事細細核查莊內農戶,擇選耕耘勤勉、畝產豐盈、品行端正、能教化鄉鄰、表率一方的敦厚老農,依太祖舊制,冊立為今年度皇莊『農師』,擇日送入東宮,孤要親自嘉獎、旌表門庭!」

  內侍躬身領旨,快步退下傳諭。

  秦浩然立於一旁,靜靜看著少年儲君雷厲風行、有志興復祖制、親理農政的模樣,眼底悄然掠過一抹欣慰之色。

  載坤生於深宮、長于禁苑,不諳民間疾苦、未識朝堂積弊,卻能聞道即悟、立志力行,已然不錯。

  數日後,東宮文華門前嘉獎禮制排布。

  京北皇莊遵旨舉薦的農師,由莊頭親自伴送,一路車馬僕從,浩浩蕩蕩抵達東宮門外,候旨覲見。

  那老農身著嶄新粗布布衣,頭戴舊氈帽,刻意收拾得樸實敦厚,面上滿是恭謹謙卑之色,看著儼然一副常年耕耘、淳樸本分的鄉野老農姿態。

  太子載坤端坐文華殿正中御座,依禮接見。

  秦浩然以東宮詹事、御前講官之身,侍立殿左,旁觀全程,神色淡然,默然察驗。

  嘉獎禮儀尚未開啟,秦浩然細細打量階下老農,見其身形雖有勞作之態,雙手卻細膩少繭、腳掌無厚趼,眉眼間藏著幾分油滑市儈,全無常年躬身田畝、櫛風沐雨的質樸滄桑。

  心中生出幾分疑竇,隨即緩步出列,立於殿下,從容問詢:

  「老丈久居皇莊,深耕農事,想來對本朝農政極為熟稔。天奉十七年,聖上曾親頒《便民農纂》,刊行天下、遍及鄉野,令各莊農戶熟讀研習、依法耕耘、改良農法。敢問老丈,此書之中,夏秋輪種、水肥適配、防蟲護苗諸般要義,你平日如何踐行?」

  這本《便民農纂》是秦浩然的修農書,專供天下農戶誦讀習用,皇莊作為天子私莊,本該率先奉行、戶戶熟知。

  可那老農聞言,瞬間神色慌亂,眼神躲閃,頭顱低垂,手足無措,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應答:「老漢日日下地,只知春耕秋收…那書上的字,老漢斗大的也識不得一筐…實在是不曾細讀…」

  秦浩然繼續追問:「無妨。不識典籍,便談實操。農事之本,在於地力滋養、糞肥得力。田間堆肥、發酵、埋施、追肥,四時順序各有不同。敢問老丈,秋田收割之後,冬土養地,堆肥當以何料為先?發酵幾日方可入土?深耕幾寸最宜來春播種?」

  此乃鄉野老農人人熟稔的基礎農事,無半分典籍虛理,皆是日日踐行的實操本事。

  可階下老農愈發惶恐,張口結舌,顛三倒四,所言全然不對章法:「便、便是草木灰土…隨意堆積便可…深耕淺耕,皆是看天吃飯…老漢皆是憑感覺勞作…」

  短短兩句問答,真偽立判。

  秦浩然心中已然瞭然通透,此人哪裡是什麼勤勉耕耘、教化鄉鄰的敦厚農師,分明是胸無實學、不懂農事、只會裝模作樣的市井庸人,多半是皇莊莊頭倚仗手中職權,徇私舞弊、刻意安插的關係戶,妄圖借著東宮嘉獎農師的國策,騙取朝廷旌表、銀兩布帛的賞賜,欺瞞東宮、糊弄儲君。

  他立於殿中,暗自思忖。

  載坤年少繼位儲宮,久居深宮,素性純良,從未親歷鄉野、洞察民間偽弊。

  今日之事,看似一樁小小的農師舞弊案,實則是絕佳的練政之機。身為未來天下之主,若不識人情真偽、不辨官吏貪弊、不知下民狡詐,日後何以制衡百官、執掌江山?

  思及此處,秦浩然決意順勢礪煉太子,不戳破、不干預、不包辦,讓載坤親自勘破騙局、親自治理弊案、親身磨鍊心性與理政手段。

  於是他不動聲色,悄然側身,喚來殿外值守的東宮官吏,壓低聲音,輕聲吩咐:

  「你即刻快馬趕赴京北皇莊,暗中核查此老農身份履歷、平日勞作實情、鄉鄰口碑,再細查莊頭舉薦緣由、是否徇私舞弊、是否常年虛報農事、冒領嘉獎,速速回報。」

  官吏當即躬身領命,悄然退下,快馬疾馳奔赴皇莊核查實情。

  殿中之內,嘉獎禮儀依舊照常進行。

  太子載坤不知內情,依舊依制端坐,神色溫和,對著階下老農問詢今歲皇莊秋收光景、田畝收成、農戶生計,言語間皆是體恤萬民的仁心。

  那老農此刻心神稍定,只管撿好聽的話語奉承應答,滿口豐收太平、莊內安居、官吏勤勉,字字虛妄、句句諂媚。

  隨後,載坤依太祖舊制、東宮禮度,當場賞賜白銀、布匹、米酒,又設東宮薄宴,令其入席赴宴,以示朝廷重農尊農、體恤勤懇的聖恩。

  待嘉獎完畢、賜宴結束、老農叩恩退去不多時,外出核查的東宮官吏已然快馬趕回,風塵僕僕,入殿躬身密報。

  「啟稟詹事,屬下核查屬實。此老農並非莊中勤懇豐產,德行兼備之人,乃是皇莊莊頭的遠房親眷,素來懶惰怠工、疏於耕耘,平日極少下地勞作,更無教化鄉鄰、表率農戶之舉。

  此番是莊頭徇私舞弊、刻意虛報功績,借東宮遴選農師之機,安插親眷,妄圖騙取朝廷旌表與賞賜,屬實欺上罔下、弄虛作假。」

  印證了秦浩然先前的所有揣測。

  秦浩然並無半分意外,只吩咐:「你即刻將實情悉數稟報太子殿下,不得隱瞞,不得添飾,據實回奏便可。」

  官吏領命,轉身入內,將皇莊核查的一應實情、舞弊始末、人物底細,盡數稟報太子載坤。

  載坤端坐殿上,聽完奏報,瞬間臉色驟沉,溫潤眉眼之間瞬間凝滿戾氣,素來沉穩克制的儲君氣度蕩然無存。

  少年人心性純粹,最惡欺瞞,更何況是被一介鄉野庸人、貪弊小吏當眾糊弄、欺罔東宮!

  一掌重重拍在案幾之上,聲色俱厲,滿是震怒:「大膽宵小!竟敢欺瞞東宮!欺上罔下,罪該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