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提起茶壺,再給羅硯辰斟滿茶水,再給自己添上一杯,端起杯盞緩緩啜飲。
此番等候聖上召見,秦浩然本就打定主意,主動將北城開發事宜交還朝廷,只是未曾料到,竟是由恩師前來傳話。
「老師,學生心中已然明悟。北城的規劃圖樣、收支帳冊與田地戶籍,我盡數整理妥當,明日便送往戶部存檔交割。往後北城開發由朝廷全權調度,詹事府不再過問插手。」
羅硯辰望著秦浩然,出聲詢問:「景行,當真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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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然淡然一笑:「老師,北城土地本就歸屬朝廷,學生不過是先行代為拓荒籌辦罷了。」
羅硯辰默然片刻,隨即頷首起身,抬手輕拍他的肩頭,語氣滿是欣慰:「你能有這般胸襟眼界,為師便安心了。」
秦浩然心中自有盤算,凡事靜待時機,旁人顯露疏漏之時,方能凸顯自身真才實幹,免得旁人覺得此事輕易可為,人人都能勝任。
另一邊,消息很快傳入東宮。
太子載坤正臨窗端坐,手執經卷研墨批註,內侍躬身緩步入內,低聲將北城產業交割、詹事府移交權責的始末細細稟報。
太子聞言,擱下筆鋒,眉目滿是困惑。詢問太監:「秦先生現今何在?」
「回稟殿下,秦大人現下仍在詹事府署中理事。」
載坤聞言,當即起身,便想去尋。
將至殿門,卻駐足,似在思忖權衡。
身側近侍王惠小心翼翼上前,低聲問詢:「殿下,可要移駕詹事府?」
載坤微微搖頭,轉身折返書案前端坐。
次日文華殿,經筵講學畢,百官盡退,太子載坤待左右閒雜人等悉數撤去,對著身側侍講的秦浩然躬身請教。
「先生,弟子昨日聽聞北城交割之事,心中存有一惑,百思不解,還望先生賜教。」
「殿下但問無妨,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北城之地,昔日無人問津。是詹事府收地歸籍,市井規制、街巷排布日夜籌謀、手繪圖紙所定。
戶部全程未費心力,如今卻坐享其成,全盤接手後續主事,敢問先生,此是何故?」
少年言語之間,無憤懣怨懟,唯有純粹不解。
「殿下聰慧,且靜心聽臣述一則古事,聽完便知其中治國大道。」
「春秋之世,齊桓公稱霸諸侯,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終成春秋首霸。其所以國富民強、霸業綿長,皆賴管仲輔政之功。
管仲相齊,定國策、整吏治、興工商、勸農桑,數年之間,齊國府庫充盈、兵馬強盛、百姓殷實。管仲身故之後,齊國依舊富庶安穩,霸業綿延數十載而不衰。」
秦浩然目光溫和,看向太子,徐徐發問:「殿下可知,管仲已逝,新政無人繼述,為何齊國依舊能長享富庶,不墮霸業?」
載坤稍作思索:「弟子愚見,想來是管仲所定法度制度盡善盡美,根基穩固,即便無人續力,亦可長久沿用,造福社稷。」
秦浩然微微搖頭,正色開解:「殿下所言雖有理,卻未觸其根本。齊國長治久安、富貴綿長的核心,不在於制度之繁,而在於管仲深諳公私取捨、君臣分利、天下共治的帝王大道。」
「世間利弊禍福,自有定數。人臣立身、君主治國,皆有可取之利,亦有必舍之益。管仲輔君理政,執掌齊國財權,卻從不獨占天下之利。
他定鹽鐵官營之制,將山河地利、山海之利盡歸朝廷,充盈公庫、滋養社稷;同時寬待商賈、體恤農人,讓百官有俸祿、士卒有糧餉、百姓有生計,利散天下,而非獨歸君相。」
「若管仲當日私心自用,攬盡齊國財利歸於相府、獨奉君上,不與百官分潤、不與百姓共享,那他在世之時,憑一己之力震懾朝野、統籌諸事,齊國尚可一時強盛。
可一旦身殞,無人制衡統籌,上下無利、人心離散,齊國頃刻間便會府庫空虛、民生凋敝,霸業崩塌。」
「殿下今日身居東宮,為大越儲貳,他日便是天下之主。臣敢問殿下,您畢生所願,是獨攬北城一隅之利,富一己、裕東宮?還是願散利朝堂、澤被萬民,富天下、安社稷?」
一語落地,載坤怔住,昔日他只知詹事府辛勞有功,所得收益理應歸東宮所有,從未深思公私大義、天下格局。
此刻聽聞先生金玉良言,年少的心性驟然被點醒,狹隘執念悄然消融。
秦浩然立於窗前,靜待太子自悟,並未催促半句。
窗外秋風拂過庭樹,枝葉簌簌,天光細碎灑落,殿中靜謐無聲,恰是少年儲君悟道靜心之時。
良久,載坤不復先前困惑:「弟子明白了。」
「我乃大越太子,是天下儲君,絕非市井逐利之商賈。商賈所求者,寸土之利、金銀之財;太子所求者,萬里江山、四海歸心、社稷永安。區區北城鋪面田畝、數年銀錢收益,不過是蠅頭微利,何足掛齒?」
「若我執意獨占北城之利,看似東宮得利,實則眼界狹隘、私心盡顯。朝野百官必詬病我貪婪無度、公私不分,失臣下之心、失朝堂之望。
如今盡數交割朝廷,看似東宮捨棄微利,實則是以一隅之利換天下公論,讓朝堂銘記東宮奉公無私、為國操勞之功,讓萬民知曉儲君心懷天下、不貪私益。
取捨之間,格局高下、禍福遠近,已然天差地別。」
秦浩然聞言,面露欣慰之色,微微頷首,拱手贊道:「殿下天資卓絕、一點即透,心懷社稷、洞悉大道,真乃聖明儲君,臣無需多言教誨矣。」
隨後,載坤親自取來東宮留存的北城地契、權屬冊籍,整束衣冠,親赴宮中,盡數呈交父皇。
自北城開發權盡數移交戶部之後,詹事府的喧囂熱鬧,便如潮水般倏然褪去,來去匆匆,轉瞬成空。
昔日北城鼎盛之時,朝野勛貴、地方鄉紳爭相攀附,每日登門拜謁、投遞名帖、饋贈禮物者絡繹不絕,詹事府門庭若市、車馬盈門。
各路趨炎附勢之輩,皆想借著東宮開發北城之機,分一杯利益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