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奉帝定定看著兒子,道出帝王之道的精髓:
「帝王之道,在於統御全局,乾綱獨斷。賞罰出於上,恩威歸於上,使天下之人但知有君,不知有臣。百官可用而不可親,權柄可授而不可分。心藏雷霆之威,面若春風之和。此為君臨天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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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儲君之道,則在於沉穩藏鋒,謹守本分。對上恭順事君,體察聖心。對下籠絡臣僚,收攏人心。明辨朝堂派系紛爭,居中周旋制衡。勤學理政要務,熟稔律法民生。既不顯露僭越野心,亦不失儲君威儀。穩步積澱聲望,方能安穩承繼大統。」
太子聽罷,立刻附和:「兒臣謹記父皇訓言。日後行事,定分清公私主次,恪守儲君本分。不恃恩放縱,不獨斷專行。常懷敬畏之心,行事嚴守分寸,定不負父皇悉心教導。」
天奉帝微微頷首,面上露出欣慰:「退下吧。回宮之後,妥善處置東宮事務,遇事須追本溯源,凡事三思而行。朕自會觀你行事,盼你穩步精進,終成堪承大業的儲君。」
「兒臣遵旨!」
北城的鋪面像一隻只會下蛋的金雞,每月準時生出二千多兩銀子的租金。而且行情尚且節節走高。
數字不大,但細水長流,源源不斷。
更遑論尚有七千餘畝土地待開墾營建,這般底蘊才是真正聚寶之源,如今不過初顯鋒芒。
那些當初嫌北城偏遠、嫌秦浩然折騰的勛貴們,如今一個個眼紅得睡不著覺紛紛送來請柬。
讓案頭請柬堆疊已有三寸余厚,勛貴世家、朝堂文武、皇親宗室皆有送來,就連宮內宦官亦托人遞來名帖。通篇儘是客套言辭,內里心意卻別無二致,皆想從北城這塊富庶地界上分一杯羹。
昔日一眾譏諷秦浩然的人,此刻無不心生艷羨。
「詹事,這些都是勛貴們送來的帖子。成國公朱希忠、定國公徐延德、武定侯郭勛…還有好些皇親,連蜀王府都派人來,全是想入股分利的。」
秦浩然放下筆,隨手拿起一封請帖,拆開看了看。成國公朱希忠的親筆信,措辭客氣得不像話,一口一個「景行兄」,叫得親熱。信中說「北城之役,利國利民,老夫願附驥尾,共襄盛舉」,翻譯成人話就是,分我一份,不然我不高興。
秦浩然放下朱希忠的請帖,又拿起另一封。
定國公徐延德的,措辭更直白:「老夫在京中尚有幾分薄面,北城之事若需助力,儘管開口。」翻譯成人話就是,我有勢力,你最好分我一份。
武定侯郭勛的則最簡單,只有寥寥數語:「聞北城獲利頗豐,老夫欲效仿之,盼景行指點一二。」翻譯成人話就是,我也要。
秦浩然把請帖摞整齊,推回王敬面前:「王敬兄,你覺得,這些人真的是看上了北城的前景嗎?」
王敬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們看上的不是北城,是銀子。北城的地價漲了,宅子升值了,鋪面租金翻了番,這些人聞著味兒就來了。前年咱們剛動工的時候,可沒見他們來捧場。」
秦浩然早就料到了這一天。北城的地價一漲,那些人就會像蒼蠅見血一樣撲上來。
這不是貪婪,是本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誰也不嫌銀子多。
勛貴們送請帖的同時,御史們的彈劾奏疏也像雪片一樣飛到了天奉帝的御案上。
左都御史林文俊的奏疏措辭最激烈:「詹事府詹事秦浩然,以教導東宮之名,行聚斂貨殖之事。北城之地,乃朝廷公器,豈容一人私相授受?請聖上明察。」
通政司的一個給事中更不客氣,直接說:「秦浩然身為太子師,不思輔導儲君,卻與商賈爭利,有辱斯文,請聖上罷其詹事之職。」
這些彈劾,有的說秦浩然「與民爭利」,有的說他「以權謀私」,有的說他「結交商賈,有失官體」,有的說他「侵吞官地,中飽私囊」。
罪名五花八門,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秦浩然賺了太多銀子,礙了別人的眼。
消息傳到秦宅,秦禾旺急得直搓手:「浩然,這些人怎麼這樣?你辛辛苦苦把北城建起來,他們不出力不出錢,現在眼紅了就來告狀,還有沒有天理?」
「哥,天理是有的。但天理不在衙門裡,在銀子裡。我擋了人家的財路,人家自然要咬我。不咬我,才是怪事。別急。皇上還沒說話。」
而天奉帝一直沒有表態。
彈劾的奏疏留中不發,勛貴的請帖石沉大海。皇帝既不召見秦浩然,也不駁斥御史,就那麼沉默著。秦浩然心裡清楚,皇帝在等。
等什麼?等事情鬧大,等勛貴們抱團,等御史們吵夠,等朝堂上的風向明朗。
皇帝是下棋的人,不是棋子。他不需要急著表態,他要看局勢怎麼發展,要看各方勢力怎麼較量,要看誰輸誰贏。
秦浩然沉得住氣,照常每日進宮講學,照常處理詹事府事務。
直到這天,戶部侍郎羅硯辰登門。
秦浩然親自到門口迎接,把老師請進書房,奉上最好的茶。
羅硯辰端起茶杯,開口道:
「景行,老朽今日登門,特地與你剖白幾句。連日來我反覆揣測聖意,已然摸清幾分緣由。陛下有意將北城營建開發之權收回,交由朝廷統轄打理。」
他稍作沉吟,語氣愈發審慎:「北城商貿田產獲利何其豐厚,這筆偌大銀財,陛下斷不會任由盡數掌控於詹事府手中。詹事府隸屬東宮,說到底便是太子一脈根基。陛下並非疑心儲君,只是帝王權衡之下,不得不心存顧慮……」
話語到此戛然而止,餘下深意未曾直言。
秦浩然眸光微動,坦然接話:「陛下是擔憂東宮勢力日漸壯大。」
羅硯辰側目望向他,並未辯駁,輕嘆一聲道:「你年紀尚淺,朝堂權術尚有未能通透之處。陛下並非猜忌你,亦絕非不信任太子。身居九五之尊,萬事皆要以江山社稷為先。東宮聲勢過盛,於儲君自身絕非好事,於朝堂安穩亦是隱患。陛下此舉,實則是暗中為太子制衡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