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動工

  一眾經驗老道的大匠圍聚桌前,俯身仔細端詳桌上繪好的營建圖樣,越看越是心驚。眾人忍不住出言詢問這般精妙規整的圖紙出自何人之手,秦浩然坦然坦言皆是自己親手繪製。

  此言一出,滿堂匠人皆是面露敬佩,心中暗自折服。隨後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順著圖紙布局,將整片北城的整體規劃、街巷排布、宅舍劃分盡數細細梳理推敲。

  其間只在幾處細節地勢與用料做法上略作微調修繕,整片區域的整體大格局分毫未改。言談舉止間,眾匠對秦浩然獨到長遠的布局眼光,越發心生敬重。

  當夜,秦浩然獨坐書房,案上攤著帳冊與圖紙,手中握著算盤上下翻飛。

  徐文茵端著一碗銀耳湯進來,輕輕放在案上,探頭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數字,眉頭不由得微蹙:「老爺,都三更了,還不睡?」

  「你先睡,我再算一會兒。」秦浩然頭也不抬,手中的算盤又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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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程總造價,十二萬兩。四家材料商墊資九成,折合十萬八千兩。詹事府需支付一成,即一萬二千兩,另加年底結算的利息。年息一分二厘,一年便是將近一千二百兩。

  這筆利息不能從工程款里出,得從北城建成後的收益中扣。

  秦浩然在紙上寫下一串數字:工期、成本、售價、租金、管理費、利息。直到所有數字都對上了,他才放下算盤。

  七月廿二,一早秦浩然便到了工地。

  朝工頭走去,拱手道:「各位師傅,辛苦大家了。今日開工,往後就拜託諸位了。」

  李老栓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舊衣裳上停了一瞬:「你就是秦大人?」

  「是。叫我秦浩然就行。在工地上,沒有大人,都是幹活的人。」

  李老栓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警惕消散了幾分。

  他在工地上見過太多官員,穿官袍來轉一圈,背著手說幾句加快進度就走,連圖紙都看不懂。

  有的乾脆不來,派個師爺盯著,自己躲在衙門裡喝茶。像秦浩然這樣穿得比匠人還樸素的,倒是頭一回見。

  李老栓放下墨斗,直說道:「我們這些人就認一個理,幹了活就得拿錢。不怕活重,不怕工期緊,就怕幹完了拿不到錢。秦大人,你給得起,我們給你干好。」

  秦浩然笑了笑,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過去。那是他讓趙世卿擬的工錢標準,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大工每天六十文,小工每天四十文,力工每天三十文,管一頓午飯。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工錢月結,每月最後一天足額發放,由詹事府直接發到每個匠人手中,不經任何中間人轉手。」

  「李師傅,工錢月結,每月最後一天發。這不是拖欠,是規矩。詹事府的工程,不經過工部,不經過內府,也不經過任何包工頭。工錢由詹事府直接發到你們每個人手裡,一分不少,一天不拖。」

  李老栓接過那張紙,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秦大人,我在營造行幹了四十多年,跟工部、內府、順天府都打過交道。那些人說起來好聽,什麼『朝廷的工程』『規矩不能亂』,可到了發工錢的時候,這個扣一點,那個拖一天,到我們手裡能剩多少?

  去年給內府修了三個月的園子,到現在還有一半的工錢沒結,手下的兄弟都快揭不開鍋了。」

  秦浩然直接說道:「那些事我管不了。但詹事府的工程,我管得了。你放心,到了月底,工錢一分不少。你們只管安心幹活。」

  李老栓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低頭繼續彈線。

  除了李老栓帶的幾十個匠人,還有一百五十多個從北城招來的壯勞力,都是原先住窩棚的百姓,和流民。

  秦浩然讓人去貼告示,又讓秦鐵犁和秦河娃去北城的幾個窩棚區喊了一圈:工地上招人幹活,管一頓午飯,工錢一天三十文,月結,每月最後一天發。

  告示貼出去當天就來了兩百多人。

  秦浩然讓秦禾旺挑了一番,留了一百五十個,全是身強力壯的。他們幹不了細活,但挖地基、搬磚、運土、和泥、打夯,這些粗活他們能幹。

  一個小吏站在工地邊上,手裡拿著簿子,一個一個登記名字。

  每來一個人,他就問一句:「叫什麼名字?哪兒的人?以前幹過什麼?有什麼手藝?」一一記下來,發一塊竹牌,上面刻著編號。到了月底發工錢時,憑竹牌和出工記錄領錢。

  那些臨時招來的壯勞力,被分成了幾組:搬磚、和泥、運土,各有分工。

  秦禾旺壓低聲音,目光掃了一眼那些正在幹活的流民:「浩然,你招了這麼多流民,不怕他們鬧事?一百五十多個人,良莠不齊。萬一有人挑事,或者偷懶耍滑,你怎麼辦?」

  「給他們活兒干,給他們飯吃,他們鬧什麼?人又不是畜生,你對他好,他知道。那些遊手好閒的,不是天生就懶,是沒人願意給他們一個機會。你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比誰都珍惜。」

  「萬一有別有用心的人挑撥呢?北城那些勛貴,雖然退了地,可心裡不服氣。他們要是派人混進來,故意鬧事,把工地攪黃了,怎麼辦?」

  秦浩然沉默了一會兒。

  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稀疏的綠葉,輕輕嘆了口氣。

  「哥,這世上沒有萬無一失的事。我只能做到問心無愧。該防的防,該查的查,剩下的,看天意。如果老天爺覺得這件事該成,誰也攔不住。如果覺得不該成,我再怎麼努力也沒用。」

  工地上,夯土的聲音一下接一下,沉悶而有節奏。

  此後數月,秦浩然的日子便如上了弦的鐘擺,一日不得停歇。

  每日五更入宮,在文華殿為太子講經論史。

  午後散值,也不回府,徑直騎馬往北城工地趕。

  脫了官袍換上短褐,蹲在基坑邊與李老栓商量地基的夯法,或是拿著圖紙跟王大壯比劃牆角的弧度。

  匠人們起初見他來還有些拘束,日子久了便習以為常,甚至敢跟他爭上幾句,哪塊石料該放哪兒,哪根梁木該多長,爭得面紅耳赤,末了又一起蹲在地上啃炊餅。

  可秦浩然心裡清楚,光把宅子蓋起來還不夠。要快速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