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秦浩然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鋪開一張宣紙,開始寫一道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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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奏摺不好寫。
要向皇帝哭窮,但不能讓皇帝覺得他無能。
要向皇帝要錢,但不能讓皇帝覺得貪婪。
要把太子東宮的困境如實上奏,但不能讓皇帝覺得太子受委屈是詹事府的失職。分寸之難,正在於此。
「臣秦浩然謹奏:臣自去歲臘月奉旨接掌詹事府,夙夜憂懼,唯恐有負聖托。數月以來,悉心清查東宮產業,乃知積弊之深,非一日之寒……」
他把東宮內庫帳實不符、田產被侵占、店鋪虧損、莊頭管事層層剝扣的情況,寫得清楚,不誇張,不隱瞞,也不添油加醋。
「臣非敢怨天尤人,亦非欲追究前任。然太子殿下日進德業,所需用度、教養、屬官俸給、宮室修繕,無一不需銀錢。今東宮庫銀不足四千兩,田產收益十不存五,店鋪虧損過半,如此窘迫,臣恐有傷國本。
臣嘗聞『國無三年之蓄,國非其國』。東宮雖非朝廷,然儲君之體,關係社稷。今聖上清查天下莊田,以紓民困、以實國庫,臣敢請聖上亦垂念東宮,允臣以詹事府之名,整治北城廢地,以地生財,以財養宮。
此事若成,不惟東宮用度無虞,亦可為朝廷安置流民、整飭京畿,一舉數得,伏望聖裁。」
寫完之後,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個字,又讀了一遍,覺得語氣還算得體。
等墨跡晾乾,然後封好,叫來順子:「明日一早,送通政司。」
順子接過奏摺,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奏摺遞上去的第三天,天奉帝在乾清宮召見了秦浩然。
「秦卿,你這份奏摺,朕看了。東宮真的這麼窮?」
秦浩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東宮產業清查總冊》摘要,雙手呈上:「聖上請看。這是臣清查之後的匯總。太子名義上的收入,每年俸祿銀一千二百兩,米一千二百石。
賜田二十三處,一萬八千餘畝。皇莊五處,三千餘畝。店鋪十二間;礦場、草場、漁場若干。可實際收益,俸祿銀被內庫各項雜費扣去大半,田產收益十不存五,店鋪虧損過半。東宮內庫現銀,不足四千兩。」
皇帝接過冊子,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把冊子往案上一摔,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這些奴才!朕把太子交給他們,他們就是這樣伺候的?侵吞田產、剋扣用度、欺上瞞下,一個個活得不耐煩了!」
秦浩然連忙起身跪下:「聖上息怒。臣不是來告狀的,是來求聖上給太子指一條路。侵吞的事,臣會慢慢查,慢慢追。可眼下最要緊的,是東宮沒有銀子。太子還小,將來讀書、延師、建府、娶妻,哪一樣不要錢?總不能事事都指望聖上內帑。」
「你奏摺里說的整治北城,是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秦浩然心中一亮,知道皇帝鬆口了。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逐條稟報。
從北城的現狀講起,廢棄官署、內監外宅、舊倉場、無主墳地,荒地遍地,流民聚集。
講到如何整治,修路、挖溝、植樹、建宅、配套,把北城改造成高端坊巷。講到如何創收。
土地增值、宅院出售、租金、管理費,細水長流,一本萬利。
秦浩然講得很細,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到了,每一個數字都有依據。
皇帝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變成專注,從專注變成思索。
秦浩然講完之後,天奉帝開口:「秦卿,你這個計劃,需要多少銀子?」
秦浩然猶豫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皇帝皺眉:「三萬兩?」
秦浩然搖了搖頭:「三十萬兩。但臣不需要聖上一次性撥給。臣只需要五萬兩啟動銀子,剩下的臣必然能籌集到。
等北城的地價漲了,宅院賣出去了,銀子自然就回來了。臣估算過,三年之內,不但能還清借貸,還能為東宮淨賺五萬兩以。」
「三十萬兩…你倒敢開口。朕一年撥給太子的用度才多少?你一張嘴就要五萬兩。萬一虧了,怎麼辦?」
秦浩然斬釘截鐵地說:「臣以性命擔保,不會虧。」
「你啊…膽子越來越大了。行,朕給你五萬兩。從內帑出,不經過戶部。另外,朕會讓密衛和順天府配合你。北城的事,你放手去辦。但有一條,不能擾民,不能強拆,不能激起民變。那些流民,你要安置好。」
秦浩然叩首:「臣遵旨。聖上放心,臣一定把北城整治好。」
皇帝擺了擺手:「起來吧。還有一件事,太子身邊的劉安,朕會處理。你不用管了。」
秦浩然叩首謝恩,退出了乾清宮。
秦浩然回到詹事府,立刻召集了所有屬官。他把皇帝的口諭傳達了一遍,然後開始分派任務。
「王敬兄,你負責總攬全局,協調各方。詹事府這邊的事,你替我把關。北城整治,千頭萬緒,我一個人盯不過來,你多費心。」
王敬躬身領命:「下官定不辱命。」
秦浩然又看向趙世卿和孫承恩:「趙主簿、孫錄事,你們負責帳目。所有收入、支出,每一筆都要登記在冊,按月匯總,送我審閱。帳目要清楚。將來御史查帳,不能有任何把柄。」
趙世卿和孫承恩齊聲應道:「下官遵命。」
五萬兩銀子到帳的第三天,秦浩然便開始了北城計劃的第一步,收地。
秦浩然沒有自己出面,而是讓王敬帶著趙世卿、孫承恩,會同順天府通判許慎行,一家一家地跑。
先從最棘手的開始,那些被勛貴侵占的官地。
第一站是德勝門內,武安侯的別業。
武安侯郭勛,是開國功臣之後,世襲罔替,在朝中根基深厚。
他的別業占地數十畝,其中一大半是侵占的內監外宅。秦浩然派人查過魚鱗冊和黃冊,鐵證如山。王敬帶著人去了,郭勛不在家,管事的不認帳。
王敬也不急,把地契、魚鱗冊、黃冊的抄本擺在桌上,一條一條地念。念完之後,說了一句:「郭侯爺若覺得這些證據不實,可以到詹事府來對質。詹事說了,不勉強,不強拆,不逼遷。但朝廷的法度在這裡,太子的產業在這裡。請轉告郭侯爺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