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田制興衰三千年

  而文華殿內,秦浩然也緊扣時局,向太子詢問:「殿下可知,陛下為何要清查田畝?」

  載坤依著典籍,恭聲答道:「《周禮》有雲,『均土地以稽其人民』。清查田畝,乃為均平賦役,安養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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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浩然立於講案之前:「那殿下今日,不講經,講史。講歷代清丈田土之成敗得失。經書講的是『理』,史書講的是『事』。理在事前,事在理中。殿下將來要治理天下,不可不知這些前車之鑑。」

  載坤不由得認真起來,端正了坐姿:「先生,今日從何處講起?」

  「從井田崩壞、春秋亂局講起。殿下可知,周室東遷之後,天下為何會陷入數百年征伐不休?」

  載坤想了想,道:「禮崩樂壞,諸侯不尊王室。」

  「這是表面。禮崩樂壞的根子,在田。井田崩壞,貴族兼併民田,無規整田制可言。諸侯國之間、卿大夫之間,爭的不是禮法,而是土地。有了土地,就有了人口;有了人口,就有了賦稅。有了賦稅,就有了軍隊。列國賦稅混亂,征伐不休,源頭就在『經界不正』四個字上。」

  秦浩然轉身在輿圖上點出幾個春秋諸侯的位置,繼續道:「《春秋》記載,魯國初稅畝,乃是按畝收稅的開端。表面上增加了國庫收入,實則承認了土地私有、兼併合法的現實。此後各國競相效仿,井田之制名存實亡。」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田不均,穀祿不平。』殿下,今日朝廷若行清丈,就是重定天下經界。經界定了,賦稅才能公平。賦稅公平了,百姓才能安居。百姓安居了,天下才能太平。這個理,從春秋到如今,未曾變過。」

  載坤聽得出神,又問道:「先生,井田崩了之後,就沒有人想過要把它重新立起來嗎?」

  「有人想過,也做過。但做得好的少,做砸了的多。殿下請看西漢。」

  秦浩然戒尺指向輿圖上:「西漢末年,世家大族隱田匿戶,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據《漢書·食貨志》記載,全國墾田八百二十七萬頃,但朝廷能徵到賦稅的田畝不足三成。

  賦稅盡壓於平民百姓身上,朝廷財政枯竭,民不聊生。王莽篡漢之後,要行新政,便推出了『王田制』將天下土地收歸國有,重新分配,禁止買賣。」

  載坤皺了皺眉:「這是效仿井田?」

  「正是。但王莽犯了三個致命的錯。」秦浩然豎起三根手指:

  「其一,急躁。他恨不得一天之內就把天下田土全部重新分完,不給地方留任何緩衝。詔令一下,全國同時執行,根本不考慮各地田土肥瘠、人口多寡的差異。」

  「其二,無法度。清丈田畝沒有統一的標準,什麼田算公田、什麼田可以保留,界限模糊不清。官吏上下其手,貧者未必得田,富者未必失田。史載,不少貧民連自己僅有的一點菜地被沒收,而豪強的隱田照舊隱瞞不報。」

  「其三,只硬來。他得罪了幾乎所有的豪強士大夫,卻沒有拉攏任何一方作為盟友。朝中沒有一批實心任事的廉吏去執行,地方上全是陽奉陰違。

  結果是,民怨沸騰,豪強反撲,綠林赤眉揭竿而起,新朝十四年而亡。王莽本人被商人杜吳所殺,頭顱被歷代皇室收藏了近三百年,成了後世帝王的警世之鑑。」

  「殿下,這告訴了我們什麼?」

  載坤思索片刻回答:「清丈不可急躁,不可無法度,不可只硬來。」

  「對。要先定規制,再派廉臣,循序漸進。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王莽就是想吃成個胖子,結果把自己噎死了。」

  載坤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覺得在課堂上笑不太恭敬,連忙斂住神色。

  秦浩然倒不在意,微微一笑:「殿下能笑出來,說明記住了。我們再看一個做得成的例子——東漢光武帝。」

  「建武十五年,光武帝劉秀下詔,令全國州郡清丈土地、核實戶口。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建武度田』。殿下可知,這道詔令一下,朝堂上是什麼反應?」

  載坤搖頭。

  「宗室跳腳,功臣摔笏,地方豪強更是直接掀了桌子。

  為什麼呢?因為這些人手裡攥著大片的隱田。據《後漢書》記載,當時南陽、汝南等地的豪強,一戶隱田可達數千畝,匿戶上百口。朝廷收不到一文錢的稅,全進了他們自家的腰包。一清丈,這些就全露餡了。」

  「殿下猜猜,民間是什麼反應?」

  載坤直接答道:「民間應該拍手稱快才是。」

  「殿下說得對,也不全對。貧苦百姓自然是高興的,因為清丈之後,賦稅負擔公平了,不該他們交的稅不用交了。

  但那些被豪強控制的佃戶、依附民,卻未必敢高興。豪強一怒,他們的日子更難過。更糟糕的是,當時不少地方官為了邀功,把百姓的房舍、菜地、墳地都丈量進去算作田畝,逼得百姓揭竿而起,史稱『度田之亂』。」

  載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那就沒法辦了?」

  「有辦法。光武帝的辦法,叫『軟硬兼施』。」

  「硬,嚴懲貪污舞弊的官吏。光武帝一口氣殺了十幾個弄虛作假的太守、縣令,包括大司徒歐陽歙,此人是當朝三公,世代傳授《尚書》,門生遍天下。

  但光武帝毫不手軟,人頭落地,風聞變色。史載『於是遣謁者考實,二千石長吏阿枉不平者,皆下獄死』,一時間天下震動,無人再敢弄虛作假。」

  「軟,對願意配合的豪強給予官職、封賞,拉攏一批打一批,不讓所有勛親抱成一團。

  比如南陽豪強樊曄,原本抵制度田,後來被光武帝招撫,不僅沒被治罪,反而升任河東都尉。樊曄感恩戴德,主動交出隱田,還幫朝廷清丈了河東全境。」

  「結果是叛亂平了,田制定下來了,賦稅穩住了,東漢的國祚也延續了近兩百年。後世史家評價:『建武度田,雖有小亂,然一朝定鼎,垂二百年之基。』」

  載坤在筆記上飛快地記著,邊記邊問:「先生,那個『軟硬兼施』,關鍵在哪裡?」

  「關鍵在『兼』字。只有硬,會激起天下豪強死命反撲,就像王莽。只有軟,就成了空文一張,誰也不會當真。光武帝高明就高明在他知道誰可以拉攏,誰必須打擊。他知道什麼時候要快刀斬亂麻,什麼時候可以網開一面。」

  「殿下,自古清丈,必動勛親豪強奶酪。君王要有定力,既要嚴查不怠,又要懂得制衡之術。這不是奸詐,這是帝王必修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