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朝堂定策

  四月的京城,春意已深。

  秦浩然立於詹事府值房窗前,手中捏著一封拜帖,上寫:「景行,老夫已抵京,暫居積水潭舊宅。擇日一敘。」

  此前在四川任布政使,隨著嚴雍的倒塌,朝堂多出不少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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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次輔徐啟舉薦,遂奉旨內調回京,擢授戶部左侍郎。

  秦浩然提筆回了一封信,措辭恭敬:「恩師遠道歸來,一路風霜,理當由門生設宴接風。後日酉時,崇文門內玉英軒,恭候恩師駕臨。門生秦浩然頓首。」

  寫完之後,又給徐啟寫了一封短簡:「岳父大人,後日小婿為羅座師接風,定於玉英軒。岳父若有閒暇,願同往一敘。」

  徐啟很快回了信,只有一個字:「可。」

  兩日後,申時三刻。

  秦浩然站在玉英軒門口迎接。

  不多時,一頂青布小轎從街東頭抬了過來,在酒樓門口落下。

  秦浩然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老師!一別三年,恩師風采依舊。」

  羅硯辰抬眼細細打量秦浩然,眼底滿是欣慰:「景行如今身居詹事府詹事,常伴太子左右,言談舉止間,已然有股朝堂棟樑的沉穩氣度了。」

  秦浩然謙遜道:「恩師取笑了。學生能有今日,全靠恩師當年教誨,不敢忘本。」

  兩人正說著話,另一頂轎子也到了。徐啟從轎中走出,羅硯辰見了,連忙拱手:「徐兄,一別多年,多謝徐兄在聖上面前舉薦,才得以調回中樞。此恩此情,弟銘記在心。」

  徐啟還了一禮,笑容和煦如春風:「說哪裡話。賢弟在蜀中三年,政績卓著,聖上早有耳聞。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就算沒有舉薦,聖上也會召賢其回京。」

  三人寒暄了幾句,便進了酒樓。

  秦浩然請羅硯辰坐了主位,自己在下首相陪。徐啟坐在客位,三人各據一方。

  秦浩然親自執酒壺,給兩位長輩斟滿。

  敬酒禮罷,羅硯辰便捻須慨嘆,說起四川亂象:「老夫昔年任職成都,每年查辦私茶走私,不下百起。奈何越查越盛,屢禁難絕,積弊根深蒂固。」

  羅硯辰搖頭長嘆:「何止是利厚!川地收茶,一斤不過數十文。一旦販入番地,便能賣到三四百文,動輒五倍、十倍暴利。利之所趨,便是刀斧加身,也擋不住逐利之人。

  更何況一眾茶商皆有靠山,蜀王府管事、布政使司書吏、地方州縣衙役,乃至邊關守將,上下串通、表里包庇。私茶往來關隘,竟如入無人之境。老夫在川數年,也只能拿辦些零星小商販,那些盤踞幕後的巨蠹,始終深藏不露。」

  羅硯辰興致漸濃,時而談及四川風土民情,時而慨嘆蜀中商賈面似溫良,實則心機深沉,暗中構陷。

  又說起邊關互市換馬之時,番人狡黠多計、錙銖必較。

  更直言蜀王府一眾管事,倚仗皇親聲勢橫行地方,驕縱跋扈,連藩臬大員亦不放在眼裡。

  一旁徐啟適時插話,緩緩論及京中朝局更迭、朝堂人事變遷。

  秦浩然靜坐陪侍,不時執壺為二人添酒。直至戌時初刻,這場小宴方才散去。

  五月,朝堂上終於議起了皇莊與勛戚莊田之事。

  奏疏出自戶部侍郎羅硯辰之手。這位剛從四川回京的老臣,一頭扎進了戶部的案牘之中。

  徐啟囑他借田地之事上疏,以展其才。

  羅硯辰遂寫成洋洋數千言,呈御覽。

  疏中直言不諱:

  「天下田土,半歸豪強。皇莊、王府、勛戚、官宦,占田不納糧,隱匿不報稅。貧民無地可耕,流離失所,此非長久之計。臣請旨,清查順天等府皇莊及勛戚莊田,清出隱田,還之於民,以紓民困,以實國庫。」

  奏疏遞上,朝堂議論紛紜。

  五月下旬,天奉帝於乾清宮召見左惟清、徐啟、羅硯辰及諸相關大臣。

  秦浩然未得預聞,後從岳父徐啟處得知會議內容:

  「皇上已決意清查莊田。先從順天等府入手,查皇莊、王府及勛戚莊田。凡查出隱田,應歸公者歸公,應還民者還民。

  清查之期定於秋冬,至次年春完成。九月秋收既畢,十月農閒伊始。不違農時,不擾耕作。北方秋冬少雨,便於丈量田地、畫圖定界。且稅糧已征繳完畢,田賦租冊齊全,可與黃冊、魚鱗冊比對,不易作弊。

  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領其事,戶部遣郎中、員外郎各二人,錦衣衛撥官校百人隨行護衛。各府州縣官員,一律聽欽差調遣,不得有誤。」

  七月初,姐夫李松遙尚在觀政期,一紙訃告自湖廣加急遞至京師,其祖母仙逝。

  李松遙得報,當即跪地,面朝湖廣方向叩首四次,泣不成聲。隨即請辭,回鄉守制。

  次日清晨,便收拾了簡單行裝,隨鏢局一道啟程。

  八月,何溪亭觀政期滿。吏部銓選結果下,他領了劄文,匆匆趕至秦府,臉上掩不住驚喜與困惑。

  一進門便拱手道:「景行,我的差事定了,順天府固安縣知縣。」

  秦浩然微微一怔,旋即點頭。固安縣乃順天府下轄,距京師不過百餘里,素稱京畿上等缺,富庶安穩,近在肘腋,多少進士削尖了腦袋也排不上。

  何溪亭看著秦浩然,猶豫片刻,終於問出口:「景行,這…是不是你替我打了招呼?這等肥缺,憑我的資歷與名次,按理斷然輪不到。」

  秦浩然搖了搖頭,神色平靜而坦然:「溪亭兄,此事我未曾替你說項。」

  何溪亭一怔,面上的驚喜漸漸化作困惑。

  秦浩然這才為他解惑:「朝廷即將清查莊田,各官都怕惹禍上身,誰也不願去順天府屬縣做這任官。這差事不是肥缺,是燙手的山芋!固安縣的莊田清查,正是欽差盯緊的重中之重。」

  何溪亭這才恍然:「多謝景行提點。我非畏難之人。朝廷行清丈,我便實心履職。該得罪之人,絕不避讓。但求立身端正,不懼旁人掣肘。」

  「溪亭膽識過人,我素知之。遇事不決,可書信告知,我亦能為你參考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