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茶事之艱

  秦浩然決定先摸清朝中的風向,再告訴學生該怎麼走下一步。

  次日傍晚,秦浩然下值便去了徐府。

  見秦浩然進來,徐啟擱下筆,抬手示意旁側座椅:「坐吧。這般時辰過來,可是有要事?」

  秦浩然從袖中取出兩封書函,遞上前:「岳父,請過目。」

  徐啟接過信,目光在紙上來回掃視,像是在掂量什麼。

  秦浩然也不催,安靜地坐在一旁。

  看完之後,徐啟將信放在桌上:「你這兩個門生,倒都是踏實任事、肯做實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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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岳父所言,是哪一位門生?」

  「兩人皆是。一在宜興,一在六安,兩地相隔數百里,竟不約而同推行此事,且都初見成效。

  由此便可看出,一則是你教誨有方,門生能謹記所學、務實任事;二則更足以證明,這茶葉壓條新法確然穩妥可行,經得起水土與時日的考驗。」

  秦浩然謙遜了一句:「「皆是門生自身勤勉能幹,非晚輩教導之功。」

  徐啟擺了擺手,並不與他爭辯。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取下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秦浩然:「你看看這個。」

  秦浩然接過冊子,翻開一看。是一份關於茶稅和私茶的統計匯總,越看越心驚,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岳父,這是…」

  「此乃戶部密檔,新近才整理成冊,眼下只在內閣之中傳閱。你既心繫茶農農事,老夫便讓你一觀。」

  秦浩然逐頁翻閱密檔,西北陝甘、河州、洮州一線,每年走私私茶便不下三四百萬斤.

  四川夔州、保寧、雅州等地,私茶亦有兩百餘萬斤.

  東南沿海的漳州月港、泉州、福州口岸,海上走私茶葉每年至少數十萬斤。

  再加上湖廣、江西、浙江等內陸腹地四散流通的私茶,累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六百萬斤之巨。

  反觀朝廷每年核定茶引、合法流通的官茶,不過一千萬斤出頭。這般算來,私茶竟已占到全國茶葉流通總量的近半,弊端之重,讓人驚心。

  秦浩然合上密檔,順口而問:「如此巨量私茶,究竟何人所販?又是何人主其買賣?所牟之利,終入誰囊?」

  「此事牽連甚廣。北邊有戍將、衛所武官,地方上則有士紳豪強盤踞其間。

  陝川一帶巨商壟斷茶源,東南沿海海商把持私販之路。就連朝中不少官員,亦深染其中。

  此中利害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朝廷並非不知其弊,只是動之不得。

  所涉之利浩如淵海,朝野上下無數人仰給於此,若貿然清查,恐生大變。」

  茶稅是朝廷的重要財源,官茶賣給邊疆番族,換來的馬匹裝備邊軍,本是一條利國利民的好政策。

  可如今,這條好政策被蛀蟲啃得千瘡百孔。官茶滯銷,私茶泛濫,邊餉不足,馬政敗壞。朝廷的銀子,都流進了私人的腰包。

  「那依岳父之見,內閣如今可有籌謀對策?」

  「內閣之意,只宜先行局部整頓改革。增引、分稅、設關卡三策。朝廷也心知私茶已然禁絕不盡,倒不如順勢化私為公。令往日走私的茶商納入合法規制,正經營商。沿途要道遍設關卡,按額抽稅,讓朝廷也分得其間利源。再將茶稅征管之權從地方收歸戶部直管,裁汰層層剋扣盤剝,理清中間積弊。」

  秦浩然皺了皺眉:「這不是治本之策。」

  「治本?治本就要動那些邊將、茶商、勛貴的根基。」

  秦浩然還是袒露心中所思:「私茶若不根治,茶政必然日漸崩壞。茶政一壞,茶馬歲入折損,邊餉便無從籌措。邊餉匱乏則軍伍渙散、邊軍軍心不穩;北疆防務一旦鬆弛,蒙古部落必會趁機南下入寇。」

  這個女婿,看問題總是比別人深一層。但正因為看得太深,說出來的話往往不中聽。

  「浩然,你那個壓條新法的事,可以推廣。老夫以為,此法甚善,當行於天下。但需慢慢推廣,切不可急躁。」

  「請岳父明示。」

  「天下茶區不止宜興、六安兩地,福建、湖廣、雲南皆有種茶之俗。各地水土不同,氣候各異,在宜興能成的法子,到了別處未必管用。所以要讓各地都試上一試,因地制宜,調整壓條的時節、深淺、肥水,等各府各縣都有了自家適用的章程,再一併推行,方能穩妥。

  還有一事,此事應由地方官上摺子,才合乎朝廷禮儀。你是京官,又在東宮講學,若直接遞折論茶政,外人難免說你越俎代庖、攬權干政。

  可令周維城、陳濟各自具疏上奏,經知府核議,再由應天巡撫匯總轉遞通政司,循逐級呈遞之制,方為穩妥正途。若巡撫和戶部都無異詞,再順勢而為。」

  「小婿明白。多謝岳父指點。」

  「記住,有些事不能硬來,得迂迴。不能急,得等。」

  歸府之後,秦浩然當即執筆修書,致信周維城、陳濟二人。

  「維城賢契:

  來信及新茶均已收悉。壓條新法成效顯著,爾等三載辛勞,終有所成。此事於茶政大有裨益,然推廣不宜操之過急。各地水土氣候不一,此法在宜興雖成,移至他處未必盡合。汝可將實驗數據整理成冊,詳載壓條之法、成活率、田土氣候、茶質變化,一應數據務求精確,不可誇張,亦不可遺漏。

  整理完畢後,汝當以宜興知縣身份,具折陳奏朝廷。奏摺中須寫明:壓條新法在宜興試行三年之實效,以及建議他省茶區分別試行的方略。同時抄送一份至翰林院備案。如此一來,既合朝廷禮儀,又可使新法之名傳於士林。切記,折中只言地方之事,不必提及於我。」

  又寫陳濟的,內容大體相同。

  寫完之後,交給禾旺哥寄出。

  不出兩月,宜興、六安兩地呈報的茶田農事文簿,便悉數遞送入京。

  只是此事並未在朝堂掀起半點波瀾。士大夫向來重經義治道,視農耕樹藝為末務,縱然茶樹壓條新法收效頗佳,也只被當作尋常市井小技,無足稱道。

  朝廷依循舊例,將文書下發戶部核議。戶部斟酌之後議定,此壓條新法雖於宜興、六安兩地成效可觀,但天下風土、水土、氣候各異,不能一概而論、強行通推。

  遂擬文通行各省布政使司,將文簿所載的壓條栽種新法、農事成效逐一抄錄,分發各府、州縣。

  令各地茶區官府因地制宜、酌情試種,積累成效,再據實具疏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