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聽罷,也端起酒杯:「溪亭兄,你說這話,我不愛聽。只要中了,就是進士。不分早晚。你考了二十年,堅持了二十年,這份韌勁、這份毅力,比我這少年得志的人更值得尊敬!來,我敬你!」
「景行,你這張嘴,還是跟當年一樣,不饒人。」
秦浩然舉杯高聲道:「喝酒!」
兩人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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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至酣處,秦浩然忽然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竹筷,在碗沿上「叮叮噹噹」地敲了幾下。
清脆響亮的聲音驟然響起,滿屋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他,不知道秦浩然要做什麼。
秦浩然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忽然扯開嗓子唱了起來。
那調子是楚地的民謠,信口唱來,妙趣橫生:
「人得喜事精神爽,眉飛色舞氣高揚。
殿試金榜高懸榜,我的姓名列廟堂!
這件事未免荒唐,定是那主考大人,喝了孟婆的迷魂湯。
這才是時來泰山不能擋,我心中好比吃了一個大蟹黃。
你我也上了榜,從今後我二人常來往,遇著事情也好商量。
我抬了一壇酒,殺了一隻羊,痛痛快快喝一場!」
唱到最後,秦浩然自己先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不要緊,花廳里頓時笑成了一片。
何溪亭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舉起酒杯:「景行,你這唱的是哪一出啊?是《瓊林宴》還是《彩樓記》?怎麼又是孟婆湯又是大蟹黃的,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秦浩然笑道:「管它哪一出呢,高興就好!來,喝!」
酒一直喝到戌時,何溪亭已經有些醉了。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念叨著當年的舊事...越來越含糊,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夢囈。
秦浩然讓順子去收拾一間乾淨的客房出來,鋪好被褥,點上安神香。
何溪亭迷迷糊糊地擺了擺手,嘴裡咕噥著說不用麻煩,住會館就行。但秦浩然哪裡肯依,硬是把他留了下來。
看著順子攙扶著何溪亭踉踉蹌蹌地往客房走去,秦浩然站在花廳門口,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袂,久久沒有移動腳步。
今日的何溪亭,像極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卻又屢戰屢敗的書生。
二十年過去了,他變了,也沒變。變了的是容貌,是心境,是頭髮上的白絲,沒變的是那股不服輸的韌勁。
次日清晨,三人坐在花廳里,一邊吃著熱粥小菜,一邊閒話家常。
用罷早膳,秦浩然屏退了下人,單獨與何溪亭、李松遙二人在書房裡說話。
「溪亭兄,姐夫,你們如今都已金榜題名,接下來的選官授職。我在朝中這些年,多少有些人脈關係。若你們有什麼想法,或者看中了哪個衙門、哪個差事,不妨直說。我盡力幫你們疏通一二,總比兩眼一抹黑地等著強。」
何溪亭與李松遙對視了一眼,兩人幾乎同時搖了搖頭。
「景行,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朝廷選官授職,自有法度章程,該去哪裡、該做什麼差事,一切按朝廷規矩來就是。刻意為之,反而不美。」
「正是。溪亭兄說得有理。我們寒窗苦讀這麼多年,求的是金榜題名、光宗耀祖,求的是為國效力、為君分憂。若剛一登第便四處托關係、走後門,那與我們所學的聖賢之道豈非背道而馳?浩然好意我明白,但這件事,還是順其自然為好。」
「那就按朝廷的章程來,不過凡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朝中有人好做官,這句話雖然俗,卻是大實話。」
何溪亭站起身來,行禮道:「那就先謝過景行兄了!」李松遙也隨之行禮。
秦浩然終究沒有私下為二人在朝中疏通關節,只依舊按部就班,每日進宮為太子講學,忙著自己分內的事。
這日從文華殿講學回來,剛在書房落座,秦禾旺便拿著兩封書信和包裹進來:「浩然,宜興、六安兩地遞來書信,還特意捎來了當地新出的春茶。」
秦浩然接過信箋,先看封皮——宜興周維城,六安陳濟,都是他昔日國子監學生。
拆開第一封信,是周維城的:
「先生所授壓條新法,學生已在縣西茶園試辦。三年前春壓下的茶枝,入夏便陸續生根,至十月起苗,成活者竟逾八成。
此間茶農皆驚,以為神助。陽羨茶區百年沿用籽播,生苗良莠不齊,今此法可保良種不墜,生不敢自專,特此稟報先生,並奉新茶數斤,請先生品鑑。
另附田簿一冊,記錄三年來逐日氣溫、雨雪、生根時日,以備查考。」
秦浩然將那短短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天奉十八年種下的伏筆,如今終於開花。
放下周維城的信,又拆開第二封。
陳濟的信寫得更為詳盡,厚厚一沓紙,除了信箋,還附了一張田簿。田簿用棉紙裝訂,封面上寫著「六安茶圃壓條實驗錄」幾個字,裡面逐日記錄了三年來壓條後的氣溫、雨量、生根時日,字跡細密。
最後幾行字墨色頗濃,顯然落筆時頗為猶豫,塗改了幾處:
「先生,新法成效已彰,若推及全縣乃至他邑,於茶農、於茶政皆有裨益。學生斗膽一問:此事是否當擬折上報,請朝廷頒行天下?還是先由老師在京中探一探戶部與光祿寺的口風?生等位卑言輕,惟老師馬首是瞻。」
秦浩然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思考起來。
如何上報利益最大化?
「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變法不易,推廣新法更難。
不是法子不好,是人不好對付。動了舊法,就動了舊人的利益;舊人有了損失,就要反撲。反撲起來,連新法帶新法的人一起打翻在地。
茶事雖小,道理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