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深談朝政

  秦浩然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與徐啟閒話家常。

  說了些過年的事,說了些天氣,說了些京城的閒聞逸事。不經意間,將話題轉到了兩位舅兄身上。

  「大哥,聽說你和二哥要以蔭入仕了?」

  徐文柏臉上露出一絲得意,點了點頭:「是。吏部的劄文已經下來了,我和二弟過了正月便去吏部報到,分派衙門。」

  秦浩然微微一笑:「恭喜大哥、二哥得授官身。只是小弟心中有句冒昧之言,不知可否直言?」

  徐文柏一怔:「妹夫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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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二哥以蔭入仕,是朝廷的恩典,也是岳父的功勳所換。但蔭官與科舉出身不同,科舉出身,是十年寒窗苦讀,憑自己的本事考出來的。

  即便做錯了事,人家只說『此人學問不濟』。而蔭官做錯了事,人家會說『此人是靠老子爬上來的,果然不堪』。」

  徐文柏的臉色微微變了。徐文松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秦浩然繼續道:「小弟不是掃興,是提醒。嚴東樓也是蔭官入仕,他做了什麼下場如何,想必大哥、二哥也清楚。小弟不希望兩位舅兄,步他後塵。」

  堂中一時靜了下來。

  徐文柏、徐文松面面相覷,原指望妹夫能說幾句吉利話,不想他卻說出這等不中聽的言語,心裡多少有些不受用。

  徐啟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從兩個兒子臉上掃過,將他們的神色看得分明。

  「浩然說得是。蔭官入仕,是朝廷的恩典,可也是做臣子的本分。你們莫要以為有了官做,便可以高枕無憂,整日裡只曉得享福。越是靠著父輩的蔭庇,越要如履薄冰。做得好,那是給徐家門楣增光。做得不好,那是把祖宗的臉面都丟盡了。」

  徐文柏和徐文松連忙起身,躬身道:「兒子謹遵父親教誨。」

  徐啟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

  秦浩然沒有再說什麼。有些話,點到即止。

  說多了,反而讓人生厭。

  午飯過後,徐啟將秦浩然叫到書房。

  徐啟從書案上拿起一份摺子,遞給秦浩然:「你看看這個。」

  秦浩然接過摺子,展開來。是大理寺的奏疏,內容是請求清查各地莊田,抑制兼併。

  奏疏寫得很長,辭藻樸實,但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秦浩然一邊看,一邊在心中暗暗稱讚。甚至還有幾處引自太祖年間的魚鱗冊。能做到這一步,可見下了多少功夫。

  「這是大理寺卿趙貞吉寫的。年前就遞上來了,聖上留中,一直沒有批示。」

  「岳父,聖上為何留中?」

  「因聖上在抉擇。莊田兼併,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從太祖朝到如今,一百多年了,越兼併越厲害。皇莊、王府莊田、勛戚莊田、官宦莊田,占了天下田土的三成以上。這些人,都是皇親國戚、勛貴權臣,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年前罰沒勛貴,靠的是《大律·戶律·婚姻》做由頭,旁敲側擊,只傷皮毛,不動根本,權貴們尚且隱忍認罰。可清查莊田,是斷其財源、刨其根基。

  對這些豪門來說,罰銀納糧不過是落葉枯枝,些許損耗罷了;可田產祖業,是立身之本、世代衣食所依。葉落尚可再生,根若被拔,一族榮華便盡數煙消雲散,他們怎肯束手就範?」

  秦浩然從容進言:「岳父明鑑,小婿愚見,清查莊田一事,縱使千難萬難,也勢在必行,無可遷延。只是此事牽涉太廣、積弊太深,萬萬不可操之過急,魯莽行事。」

  「當先暗派御史、巡按四方,悄悄丈量田畝、釐清底數,造冊備案,做到心中有數。而後分步施治,由上及下,先從皇莊、宗室藩王莊田下手,朝廷率先整肅,立下規矩、做出表率。有了頂層先例,再依次清查勛戚、閣臣、官宦鄉紳的隱匿田產,方才名正言順,阻力大減。」

  「若是一開局面便四面樹敵,朝野勛貴連成一氣暗中抵制,上下蒙蔽、地方推諉,非但清田不成,反倒激起權貴反彈,朝堂動盪,民心惶惶,得不償失。」

  徐啟靜靜聽著,指尖輕輕叩擊案面,似在細細掂量秦浩然這番話的格局與城府。

  聽完秦浩然的話,輕嘆一聲,眸中滿是無奈:「你看得通透,說得句句在理。可朝堂之事,從來不是道理說得通,便能行得通。」

  「趙貞吉這份奏疏,立論公正、謀劃周全,道理上挑不出半分錯處。可落到實處,誰肯去牽頭督辦?派何人去地方清丈田土?清出隱匿侵占之田,又該如何裁處、如何還民、如何定稅?

  這每一處莊田背後,哪一家沒有內廷靠山、朝堂奧援?稍有處置失當,便會引得勛貴抱團陳情、言官相互攻訐,屆時朝堂風波驟起,聖心煩擾,反而壞事。」

  「小婿深知其中難處。可難,也總得有人去做,有朝一日總得著手整頓。若是一味縱容遷延,再過數十年,天下良田盡入豪強門閥之手,小民無寸土可耕,賦稅盡攤貧民身上,流離四起,饑民遍地。

  到那時,便不是清查莊田的朝政之爭,而是社稷安危、江山氣運的大事了。」

  這話分量極重,已然觸碰到王朝興衰的根脈。

  徐啟聞言,面色倏然微變,眸色一沉,隨即又很快斂去異色,恢復平靜。

  深深看了秦浩然一眼,目光里既有賞識其遠見格局,又藏著幾分深深的憂慮。

  此婿心智高遠、見事透徹,卻性子太直、看得太透。

  朝堂之中,許多利害關節,只需心裡明鏡即可,萬萬不可直白道破,一旦脫口而出,便是戳破層層窗紙,得罪滿朝勛貴豪強。

  帶著長輩嚴切的告誡意味:「這番肺腑之言,在我書房裡說說便可。出了這道門,萬萬不可在外隨意談及。這類觸及豪門根基、關乎社稷氣運的話,傳出去,極易招人忌憚、惹人側目,於你仕途大為不利。」

  「小婿謹記岳父訓誡,曉得輕重分寸,日後定當謹言慎行,不敢妄議朝局。」

  「你方才這番高論,條理格局皆是上上之選。待改日宮中得閒、朝事稍定,我便尋契機入內奏對,將你這番濟世謀國的卓見細細轉奏聖上。也好讓陛下知曉,你有經邦濟世、安邦定國的真才實學。」

  秦浩然聞言,連忙拱手行禮:「小婿多謝岳丈大人舉薦提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