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啟輕輕擺了擺手,從容端起茶盞,繼續道:「浩然,事情已然辦妥…看來你很看好譚綸。」
「多謝岳父提點,此人確有將帥之才。」
徐啟抿了口清茶,目光沉靜下來:「那便就此定議,來年令他出任按察司僉事、整飭淮揚兵備道。」
淮揚兵備道,管轄淮安、揚州二府,總理衛所操練、邊防海防,兼管鹽法、河道、捕盜安民諸事。
此職本官不過正五品,品級雖不算顯赫,卻以文統武、手握地方兵權,乃是兩淮軍政最要緊的要職之一。
譚綸原本為兵部武選司主事,憑守城禦敵之功,外放出任淮揚兵備道,既是拔擢升遷,亦是朝廷刻意歷練人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譚綸過了正月便即刻南下,先赴淮安署理衙務,再巡歷揚州各屬。朝廷令他自帶五百兵卒,皆是從宣大邊鎮抽調的精銳邊軍,隨他守城戍守兩月有餘,個個皆是久經戰陣、見過鋒刃的老卒。」
秦浩然伸手接過文書,掃了一眼,乃是兵部刊發的調兵札付,上面鈐著兵部尚書的關防印信。
五百邊軍人數雖不算多,卻都是身經沙場的勁卒。有這一支精銳坐鎮兩淮,王士禎在揚州立足辦事,底氣自然足了三分。
此兵不受府縣、都司節制,唯聽譚綸一人調遣。
這五百人,明面上是協助緝私、防倭,實際上是一支伏兵、一顆暗棋。
一旦揚州那邊有人敢對王士禎動手,譚綸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兵彈壓。
名義上是防倭,實際上,防的是人。
「岳父,這件事,士禎知道嗎?」
徐啟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不知道。他們都是各自領命,到了揚州,自然會配合。」
徐啟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沉聲告誡:「你切勿私見譚綸。待正月他離京赴任,你也不必前去送行。身為東宮詹事府屬官,理當避嫌,不可與兵部官員往來過密。此事你謹記在心,謹守形跡,切勿外露。」
秦浩然點了點頭,拱手道:「小婿明白。」
不覺間二人閒談許久,天色已然漸暗。
徐府丫鬟奉命前來稟請,言晚膳已然齊備。
徐啟便道:「且入內用膳吧。」
膳罷,秦浩然便告辭離去,自回宅院。
年節之間,拜謁賀歲之人絡繹不絕,或是秦浩然登門往賀,或是旁人前來拜歲,諸多無謂應酬,他皆委婉辭卻。
直到正月二十一日,開印,恢復早朝。
秦浩然站在詹事府的班次中,身旁是詹事府少詹事周紹祖,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無非是拜年問候之類的客套話。
朝會上議了幾件事。
戶部奏報去年收支帳目,兵部奏報邊鎮防務,禮部奏報今年科舉事宜。
都是例行公事,沒有人提出異議爭論。
朝會之後,秦浩然便去了文華殿。
太子載坤見秦浩然進來,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先生。」
秦浩然還禮:「殿下。」
講學的內容還是《尚書》。周公戒成王,不要貪圖安逸,要知稼穡之艱難,知小民之依。
載坤忽然問:「先生,周公說『君子所其無逸』,意思是君子不應該貪圖安逸。可是,如果天子時時刻刻都在操勞,身體受不了怎麼辦?」
秦浩然微微一笑,這個問題他去年答過,太子還記得,但似乎還想聽更深入的講解。他想了想,道:「殿下,無逸不是不讓休息,而是不讓貪圖安逸、荒廢政事。天子也是人,也要吃飯睡覺,也要休息調養。但休息不等於放縱,調養不等於荒廢。該批的奏摺要批,該見的臣子要見,該決斷的事要決斷。勞逸結合,張弛有度。這就是『無逸』的真意。」
講學結束後,秦浩然正要離開文華殿,一個內侍匆匆走來,躬身道:「秦大人,聖上召您去乾清宮。」
秦浩然一番行禮之後,天奉帝開口詢問:「秦卿,你日前在徐閣老面前所言,朕盡知。」
秦浩連忙起身跪下:「臣妄議朝政,請聖上恕罪。」
天奉帝擺了擺手:「起來起來。朕沒怪你。你說的那些話,有道理。」
「朕問你,清田的事,你為什麼覺得現在可以做?」
「回聖上,正是因為剛平息戰事。此刻兵權在手,將士用命,百姓知皇恩,朝廷威望正隆。趁此機會動手,阻力最小。若等三五年,戰事的餘威消散,將士的銳氣消退,百姓的感恩淡忘,再動手,就難了。」
天奉帝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他沒有說話,示意秦浩然繼續。
「而且,清田不必一蹴而就,可分步推進。先從京師附近的皇莊、王府莊田開始清查,這些是皇親國戚的產業,查起來阻力雖大,但名正言順。查清了,登記造冊,該歸公的歸公,該還民的還民。京師查完了,再推及各省。拉一批,打一批;先難後易,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也不可半途而廢。」
「秦卿,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但你知道,那些皇親國戚、勛貴權臣,不是那麼好動的。朕動了他們,曆書會說朕不念舊情,會說朕刻薄寡恩。」
秦浩然心中暗暗嘆氣,他知道皇帝的顧慮。
天奉帝不是不想做事,而是不敢做得太急。
怕激起反彈,怕朝局動盪,怕那些權貴抱團反噬。這位皇帝,在位二十年,經歷了太多的風浪,膽子已經被磨小了。
浩然斟酌著用詞,勸慰道:「聖上,臣以為,清田不必大張旗鼓,可以先從幾處試點開始。選一兩個問題最嚴重的州縣,派能幹的官員去清查,做出樣子來。效果好了,再推廣。效果不好,也不至於影響全局。這樣,既不會引起太大的反彈,又能積累經驗。」
天奉帝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倒是個辦法。試點…誰去合適?」
「臣不敢私相舉薦。唯愚見以為,此番赴任之人,須具二端:一操守清廉,二膽識過人。二者缺一,必不可勝任。」
天奉帝瞥了他一眼,眸中帶著幾分玩味:「卿所言人選,莫非是自指?」
秦浩然連忙起身跪下:「臣不敢。臣是詹事府詹事,職責是教導太子,不敢越俎代庖。」
天奉帝擺了擺手,含笑道:「起身吧。朕不過與卿戲言。清田之事,容朕再思。你且退下。往後無事,可常入宮為朕講經,你闡發經義,比一眾老儒有趣多了。」
秦浩然叩首:「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