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山亭之內,絲竹與吟誦交相輝映,林壑之間,風雅盈懷。
秦浩然自袖中取出陶塤,略一吹弄後收歸袖內,笑道:「今日這玉泉山上,我等幾人倒像是開了一座樂坊。」
王士禎撫琴莞爾,應聲道:「樂坊便樂坊。這般知音難得,縱是神仙,恐亦羨煞我等。」
眾人笑聲未歇,亭中意興愈發放逸。忽有人提議以「西山晴雪」為題,各賦一詩,此乃京城八景之一,今日置身此境,若不吟詠,實為辜負。眾皆稱善。
張玉書第一個站出來,吟了一首七律。
到底是翰林出身,遣詞造句老到精工,音律工整,氣象開闊,將西山的雪景寫得如在眼前。
王士禎拊掌稱善,也賦了一首。他的詩用典極精,辭藻華麗,一句之中藏著兩三個典故,卻渾然天成毫無堆砌之感,正是他一貫的風格。
徐乾學和劉世安也跟著各做了一首。
輪到秦浩然時,他站起身來,走到亭邊,憑欄遠眺。西山橫亘在眼前,峰巒疊嶂,積雪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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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道:
「雪霽西山翠未濃,寒光萬里照重重。
峰頭玉積千岩白,澗底冰凝萬壑封。
野樹迎風搖碎玉,寒雲蔽日隱晴峰。
何時得遂登臨興,踏雪尋梅聽梵鍾。」(紀曉嵐著作)
吟完最後一句,他轉過身來。
王士禎拊掌大笑,眼中滿是讚賞:「好一個『踏雪尋梅聽梵鍾』!景行兄心中似有歸隱之志?這『尋梅』二字用得妙,『聽梵鍾』三字更有意思,怕不是想剃度出家?」
秦浩然搖了搖頭,走回石桌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歸隱不敢說,偶爾想想罷了。真讓我辭官歸田,我又捨不得那一百六十兩俸銀。」
眾人聞言,哄然大笑。
日頭漸漸偏西,山間的寒意濃了起來。
斜陽從西峰背後斜斜射來,將整座玉泉山染成一片暖金色,連那些垂掛的冰棱都仿佛鍍了一層淡淡的銅光。
六人起身下山。
張玉書使了個眼色,徐乾學幾人便知趣地快走了幾步,與後面三人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秦浩然走在中間,左邊是王士禎,右邊是張玉書。三人並肩緩行,誰也不急著趕路。
走了數十步,張玉書側頭看向秦浩然,壓低聲音問道:「景行,今日一別,你可有什麼話要私下囑咐我二人的?」他嘴角帶著笑意,眼神卻認真。
王士禎也轉過頭來,目光里同樣透著一絲期待。
秦浩然腳步不停,雙手攏在袖中,目視前方的山道,故作沉吟:「囑咐倒談不上。只是……」故意拖長了尾音。
王士禎忍不住追問:「只是什麼?」
秦浩然伸出攏在袖中的雙手,一左一右,分別往張玉書和王士禎面前一遞。
「只是有份薄禮,要送給二位。」
張玉書與王士禎對視一眼,同時低頭去看秦浩然的手掌,卻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張玉書一怔:「景行,你這是…」
秦浩然笑而不答,將雙手又攏回袖中,抬步繼續往山下走。張玉書和王士禎連忙跟上,一左一右地追問道:「到底什麼禮?你倒是說清楚。」
「不可說,不可說。」
秦浩然搖了搖頭,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豈敢消遣。只是這份禮,現在說了就不靈了。等到二位在任上安頓下來,自然便會知曉。」
張玉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好,那我便等著。」
王士禎還想說什麼,張玉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景行素來如此,他若不想說,你拿棍子也撬不開他的嘴。走吧,天色不早,該下山了。」
三人相視一笑,並肩穿過山腰那片松林。
到了山腳,各自尋著自家的僕從和馬車。
張玉書翻身上馬車,打開門帘。
夕陽正好照在他臉上,那一瞬間,秦浩然忽然注意到,這位同年同僚的鬢邊,不知何時添了幾根白髮,在金色的餘暉中白得刺眼。
「景行,你可是我們京中指望。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保重。」
一眾同年,大半外放州縣、散居四方,能留駐京華、置身清要、可近中樞者,寥寥無幾。
唯有秦浩然立身朝堂,日後方能為諸同年居中照應、朝堂聲援、彼此扶掖。
「諸兄保重。到地方,記得來信。一封也好,兩封也罷,別斷了音信。」
眾人入馬車,緩緩沒入蒼茫暮色之中。
臘月二十八,年關漸近,京城裡早已瀰漫開歲暮年味。
秦浩然獨坐書房,正靜靜斟酌朝中人事脈絡。
忽聞輕叩門聲,徐文茵緩步入內,輕聲道:「夫君有一事,想告知於你。」
秦浩然抬眸:「何事?但說無妨。」
「我家中大哥、二哥,朝廷要以恩蔭授官了。」
靠恩蔭做官,乃是憑父輩立下的功勳,給子孫謀個官身。
這既是朝廷體恤勛臣的恩典,也是士林官宦家獨享的特權。
徐啟身為禮部尚書,加封次輔,天奉帝特賜可以蔭二子。
「是岳父的意思?」
徐文茵搖了搖頭:「是大哥和二哥自己的意思。父親…父親起初不同意,說蔭官太多惹人非議。但大哥跪在堂前不肯起來,二哥也跟著跪。母親心疼,在旁邊勸。父親拗不過,只好答應了。」
正月初二,秦浩然和徐文茵帶著秦承淵和秦承昭,去了徐府。
徐府正堂之上,徐啟端坐主位,身著醬色紵絲直身,頭戴忠靖巾。旁側安坐著徐老夫人,眉眼含笑,正溫溫和和瞧著堂下一眾孫輩。
徐文柏和徐文松幾人坐在下首,見秦浩然進來,連忙起身拱手。
秦浩然一一還禮,讓兩個孩子給外公外婆拜年。
「外孫恭祝外公、外婆新年納福,歲歲安泰。」
徐夫人含笑伸手,將兩個外孫攏在懷中,各賞了一封壓歲紅封。又吩咐丫鬟端上飴糖、蜜餞、酥點諸般吃食,擺到孩子面前。
兩個孩童得了賞封又有點心解饞,心中歡喜,依偎在徐夫人身側,言語嬌憨,絮絮說笑不止,一派天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