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霽雪

  張玉書聽到左首輔三字,看了看其餘三人,便朝王士禎舉了舉,岔開話題,語帶幾分慨嘆:

  「士禎,你我同年入翰林,如今同年外放,也算緣分。福建和江南隔得不遠,日後書信往來,也方便。」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𝖙𝖜任你選

  王士禎隨即扯了扯嘴角,半是調侃半是認真道:「方便?你那是福建,我那是江南,隔著一道天目山,快馬也得走十來天。」

  張玉書佯怒,將茶盞往桌上一頓,笑道:「那便隔日一封,十日裡總能收到三封。你若嫌多,我便省些筆墨。」

  王士禎拱手作揖,笑著討饒:「玉書兄手下留情,我那裡還有一攤子爛帳要理,實在看不了許多詩文。」

  秦浩然見二人故意說笑沖淡沉重,也說道:

  「玉書兄、士禎兄,今日以茶代酒,敬你們二位。此去前程萬里,各自珍重。待你們安頓下來,務必寄封書信報個平安,莫教京中故人懸望。」

  張玉書與王士禎同時起身,各自略整衣冠,雙手端盞,遙遙對舉,神色間皆是惺惺相惜,又暗含前路砥礪之意。

  張玉書微微躬身,語聲誠摯:「景行言重了。愚兄此去,自當勤勉政務,不負所學,亦不負諸兄所託。」

  王士禎則將茶盞舉至齊眉,頷首道:「同飲。願你我三人,他日峰迴路轉,再聚京華,重續今日之茶。」

  從香山寺出來,約莫行了半個時辰,玉泉山便在望了。

  玉泉山坐落於西山東麓,為京郊名山勝跡。

  山中泉脈天成,水質清冽甘美,為京師第一泉。

  本朝規制,每遇旱澇災異,朝廷必遣廷臣至此龍神祠設祭,祈澤禳災,向來是朝堂重典。

  且此泉亦為宮禁御用,內廷每日皆遣專車取泉入大內,尋常山野泉水遠不能及。

  泉池方圓數丈,四時不竭,隆冬亦不封凍。此刻天寒地凍,池水依舊汩汩翻湧,氤氳白氣裊裊浮於水面,如煙似霧,宛若素紗輕籠池上。

  池邊石欄凝滿冰棱,長短參差、粗細錯落,暖陽穿棱其間,折射流光溢彩,恍若水晶垂簾,又似仙宮遺落的珠琲。

  六人立於池邊駐足靜觀,聽泉聲泠泠,看霧氣蒸騰,襯著遠山積雪、蒼昊長天,果真有幾分仙家洞府的意趣。

  王士禎負手臨風,望著池上煙景,悠然嘆道:「世傳玉泉垂虹,為燕京勝景。今日雖無長虹跨水,卻得冰掛凝寒,一盛一幽,各有千秋,各得其妙。」

  徐乾學抬手指向山腰:「那山腰亭閣地勢高遠,攬盡四方風物,我等何不登亭小坐,暫避風寒?」

  眾人循其所指望去,只見半山腰一座六角攢尖亭,飛檐翹角,隱於蒼松虬柏之間,正是憑高遠眺的絕佳去處。

  「此言甚善。」 秦浩然率先踏步而去。

  眾人相隨拾級登臨,入亭之後眼界驟然開闊。

  東望可見平疇遠村,煙樹參差,京城城堞只在薄霧中隱隱一線。

  西則西山群峰如屏,層巒疊嶂,青黛相接。

  南瞰玉泉山坡松檜成林,泉脈溪澗隱於其間。

  北眺平岡緩嶺,與燕山余脈淡淡相連。天高地闊,京西山水盡收眼下。

  亭中置有石桌石凳,冬日石氣寒涼,隨行僕役忙取出隨身氈墊鋪就,眾人依次落座。

  一眾皆是翰林出身的文臣雅士,聚於名山亭中,若只默然閒坐、清茶相對,未免辜負此番林壑雅興。

  張玉書看向秦浩然,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景行,是否吹一曲陶塤我們聽聽?」

  秦浩然一愣,隨即笑道:「塤倒是隨身帶著,就是怕聒噪,擾了這山間的清淨。」

  王士禎拊掌而笑,眼中來了興致:「這雪景,這泉水,不吹一曲,對不住天地。吹一個,不必講究,隨性就好。若是吹得好了,這山間的鳥雀都要來聽。」

  秦浩然笑著點了點頭,將陶塤捧至唇邊,一曲開場《飛雪玉花》。

  塤聲初起,低沉清越,不帶半分喧囂,似西山寒雪悄然飄落,又若山間流泉隱於松壑之間。曲調悠緩空靈,如隆冬雲淡風輕,遠山覆雪、林壑凝霜。

  音律婉轉低回,氤氳若玉泉池上薄霧漫衍,清冷中帶著一絲幽寂雅致。

  聲聲塤音繞亭盤旋,沉而不悶、幽而不悲,恰似天地間飛雪漫揚、玉華零落,襯著蒼山殘雪、冷風松影,把冬日玉泉山的清寂仙意,盡數揉進這一曲塤聲里。

  塤聲在山間迴蕩,穿過松林,拂過泉池,與檐角的冰鈴應和著,像是一場跨越天地的對話。

  塤聲漸收,最後一個音符在風中悠悠散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心,激起一圈淡淡的漣漪,然後歸於沉寂。

  亭中久久無人說話。

  張玉書閉著眼睛,眉頭微蹙,像是在回味曲中的每一個轉折、每一處留白。

  良久,睜開眼,著由衷的讚嘆:「此曲只應天上有。景行,你這陶塤,吹的不是音,是境。」

  王士禎也頻頻點頭,卻忽然露出幾分疑惑之色,轉頭看向周敬瑜和劉世安:「這曲子……我竟從未聽過。你們呢?」

  劉世安亦是一臉茫然。

  徐乾學蹙眉思索片刻,詢問道:「我也算聽過不少古譜今曲,可景行兄這首…實在陌生。調式古樸,音律清奇,既不似中原舊曲,也不是南北時調,倒像是…像是從哪部失傳的樂書里翻出來的。」

  眾人聞言,目光紛紛落在秦浩然身上。

  秦浩然微微一愣,隨即將陶塤收入袖中,片刻便找到由頭:

  「諸兄不必猜了。這首曲子,並非什麼古譜秘傳。只是方才站在這玉泉山上,看飛雪、聽泉鳴、望冰掛、沐寒風,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意趣。便順著心意信口吹了出來。」

  王士禎聽了,撫掌笑道:「信手成曲,這才是我輩讀書人的本事。若是什麼都按譜子來,與梨園樂工何異?」

  張玉書也點頭道:「景行才華,我等素知。只是這首曲子,日後若寫成譜子,可別忘了送我一份。」

  秦浩然拱手笑道:「玉書兄若想要,改日我抄一份便是。只是我於樂理粗通皮毛,記譜未必準確,到時還望兄台擔待。」

  眾人又是一陣笑,也不再追問。

  張玉書轉身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管洞簫,笑道:「景行一曲,引動山靈。我也來獻個丑,湊個熱鬧。」

  將洞簫湊到唇邊,略一凝神,吹奏起來《關山月》。

  一曲終了,王士禎撫掌大笑:「妙哉!玉書兄深藏不露,這簫聲清雅脫俗,怕是連山中仙人也要駐足傾聽。」

  張玉書收簫笑道:「士禎莫要取笑,我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

  王士禎卻不答話,轉身從侍從手中接過一具古琴,橫於膝上。

  抬眼看向眾人:「既如此,我也不能落於人後。」

  說罷,十指撫弦,錚琮之聲便在山間蕩漾開來,彈的是一曲《高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