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已到香山寺。
說話間眾人行至香山寺前。
隆冬西山,朔風輕拂,層林盡染霜白。
香山寺依山踞壑,隱於寒林古木之間,紅牆黛瓦覆著薄薄一層殘雪,檐角垂著晶瑩冰棱,靜默蒼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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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草木多半凋零,唯有松柏常青,披霜凝翠,錯落環侍寺宇。寺前石台空曠寥落,憑欄極目,遠山含黛,寒霧迷濛。
俯瞰下方,京城萬家屋舍連片錯落,如墨色棋盤鋪展於平川之上,籠在淡淡冬煙里。四下無人喧擾,只聞山風穿林、檐鈴輕響,一派清冷幽靜的冬日禪意。
寺中住持老僧與張玉書素有相識,連忙出寺迎上,合十行禮問訊畢,引一行人到後院禪堂歇息,隨即喚來小沙彌,取山泉水烹茶待客。
茶乃隔年上好龍井,泉水質潔味甘,沏出的茶湯澄澈透亮,入口清潤甘冽,唇齒留香。
六人圍爐閒坐,脫了外面的大氅斗篷,頓覺周身舒泰。
茶過三巡,話便漸漸多了起來。
起初不過是些閒散話頭,今冬的天氣、近日的朝報、某人的新詩、隨意鋪展,無拘無束。
秦浩然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茶盞,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幾個,年後有什麼打算?」
話一出口,滿室微靜。
張玉書和王士禎對視了一眼,笑容都淡了些。
徐乾學是館選庶吉士,聞言正了正身子,拱手道:「回景行兄,我還留在翰林院,三年考滿,再看差遣。」
劉世安等人只低頭喝茶,謹守本分。
張玉書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景行,過了年,我就離京了。」
秦浩然一怔,原本微側的身子坐直了:「外放?」
「正是。外放福建建寧府知府,吏部劄文已然到任,待過完元宵,便啟程赴任。」
福建建寧府。
這幾個字落入秦浩然耳中,不由得在心中默默咀嚼了一番。
建寧府遠峙東南閩北之地,雖關山迢遞、嶺壑縱橫,卻是八閩境內數一數二的上等美缺。
秦浩然心裡清楚,張玉書年已四十二歲,置身翰林院已歷十餘春秋,這把年紀能夠謀得這樣一個外放缺,已是難得。
大越翰林出身者,仕途大抵有三條去路。
其一,留館循序升轉。於翰林院、詹事府之間往復遷擢,由修撰、檢討累資遷侍讀、侍講,晉至翰林學士,繼而躋身內閣,此乃正途之中最為清貴的捷徑。
然這條路看似坦途,實則步步維艱。
職缺寥寥,翰林清要之位本就屈指可數,三年一科新晉庶吉士源源不斷,僧多粥少,大半人終其一生也熬不到高階館閣之位。
況且文品立身,需工館閣文章、精經史義理,筆墨稍有平庸,便難入聖眼、不得閣臣器重。
更兼人脈相依,若無座師提攜、師門奧援、朝堂派系倚靠,縱有才學,也只能沉於下僚,蹉跎歲月。
天時時運難料,朝堂黨爭起落、帝王好惡變遷、閣老更迭更替,稍有不慎,便被邊緣化,空有詞林資歷,終究難登廟堂中樞。
是以這條清貴之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其二,改授科道。轉任六科給事中、十三道御史,以言官立朝,搏清流之名,日後再尋機緣入部院任職。
其三,外放牧民。授知府、參政等地方實職,先於府衙歷練民事,積攢治績,再循序逐級升遷。
三條仕途各有優劣。留館清貴卻進階遲緩,然近侍宮闕、緊靠中樞。
科道升遷雖快,卻身處言路風波之中,宦途起伏難料。
外放地方實惠最厚,卻不免被視為出離詞林,在世人眼中,隱隱竟有幾分遭外放疏遠、類同貶謫的意味。
可建寧府全然不同,地處閩北要衝,轄建安、甌寧諸縣,建溪貫流全境,連通閩江,上可達崇安武夷,下能直抵福州海口,舟楫絡繹,商旅不絕。
境內建陽書坊雕版刻書冠絕天下,典籍流布四海,文風鼎盛,素有「圖書之府」美譽。又兼南平茶利、浦城木竹、山珍物產豐盈,茶鹽商貿興旺。
此地既無邊疆荒僻之苦,也無貧瘠凋敝之弊,是個既有士林雅望、又有實務實惠的好去處,在官場中素來被稱作「清貴兼肥」的上等佳缺。
秦浩然拱手道謝:「玉書兄,福建雖遠,卻是好地方。此去正好施展胸中抱負,不比在京中熬資歷強。」
張玉書一笑回之:「景行說的是。只是這一去,山高水長,再想與諸位圍爐夜話,怕是不易了。」
秦浩然將視線轉向另一側:「士禎呢?」
王士禎端著茶盞也苦笑著放下。
「江南揚州府知府。待過完元宵,也便啟程赴任。」
揚州乃天下雄藩、東南名郡,坐擁魚米膏腴之饒,兼扼鹽漕咽喉之利,市井鱗次櫛比,四方商賈輻輳雲集,向來是朝野公認的上等膏腴美缺。
可這一派繁華盛景之下,實則暗流盤結、弊竇叢生。
沒想到這把火,會燒到王士禎身上。
今歲入冬以來,揚州鹽稅驟然爆出驚天巨虧,數額之龐大,牽動兩淮鹽政根本。
朝廷特派巡鹽御史持敕南下,徹查帳目積弊,不料那位御史未及踏入淮揚地界,竟在中途遭人暗算殞命,隨行僕從也一併失蹤。兇案塵封至今,毫無頭緒,成了一樁懸而未決的大案。
前任揚州知府難辭其咎,奉旨即刻調返京師,剛入都門便被拿下,直接投入詔獄。
鞫訊未定,生死禍福無人知曉。消息傳開,朝野側目,百官皆心照不宣。
淮揚如今已是燙手危局,糜爛難理,一步踏錯,便是身敗名裂、牽累身家。
滿朝文武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誰也不肯蹚這要命的渾水。
偏偏王士禎逆勢受命,奉旨出守揚州。
記得上個月在朝房中聽人提起,揚州知府的缺出來之後,吏部連議了三日,擬了三四個人選,遞上去全被打回。
可王士禎從未在吏部推舉的名單中出現過。
秦浩然腦海中陡然閃過一個名字,當朝首輔左惟清。王士禎此番出守,並非鑽營求取,亦非吏部循例推升,乃是左惟清刻意舉薦、一手安插。
想借王士禎為刃,隻身闖入揚州那潭亂局。
若能勘破鹽弊、穩住局面,便是首輔知人善任、調度有功。倘若風波難平、諸事敗壞,便盡數歸罪於王士禎才具不足,與朝堂宰輔無半分干係。
好一步棋子。好一個進退皆可、得失無傷的局。
「士禎,你可知揚州如今的局面兇險?」
「景行,自然知曉。正因洞悉其中兇險,才更不能推託規避。食君之祿,豈能只揀安逸美缺、易辦之差?況且,朝廷點了我,我便去。這無關左首輔如何安排,只關乎臣子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