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東宮講學

  秦浩然依古禮從容答道:「天所謂天道,乃天地運化之常經,萬物化生之至理。道家有云:道法自然。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時流轉、寒暑更迭,便是自然天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善惡感召、因果循還,亦是天道本然。

  若移之於治國理政,天道即是民心道脈。老君有言: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為官為君,若體恤黎元、輕徭薄賦、施仁布德,便是合於天道,自能民心歸附、四海歸心。

  若是苛政虐民、剝斂無度、罔顧生民,便是逆道而行,終致民心離散、基業傾頹。

  道家順天應人、以德配天之旨。順天道即是順民心,違民心即是逆天道,便是此理。」

  秦浩然看著他的札記,心中暗暗讚許,且善于歸納。

  講完《無逸》,秦浩然合上講稿,沒有像往常一樣讓太子溫習,而是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殿下,臣問你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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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載坤放下筆,正襟危坐:「先生請說。」

  「殿下覺得,做天子,最重要的是什麼?」

  載坤想了想,道:「仁愛百姓。」

  秦浩然點了點頭,又問:「還有呢?」

  載坤又想了想:「敬畏天命。」

  秦浩然點了點頭:「還有呢?」

  載坤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搖了搖頭:「先生,我想不出來了。」

  秦浩然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載坤,望著窗外的雪景:

  「殿下說的仁愛百姓、敬畏天命,都對。但還不夠。」他轉過身,看著載坤,目光深邃如井,「做天子,光有仁愛之心不夠,光有敬畏之心也不夠。還得有手段。」

  載坤微微一怔:「手段?」

  「對。手段。」秦浩然走回講案前,拿起案上的一支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圓,又在圓里畫了許多小點,「這個大圓,是天下。

  這些小點,是天下的人,有忠臣,有奸臣。有君子,有小人有好人,有壞人。

  有你喜歡的,有你討厭的。做天子,不能只跟喜歡的人打交道,還得跟不喜歡的人打交道。

  有時候,你得用你討厭的人。有時候,你得殺你喜歡的人。這就是手段。」

  載坤聽得有些懵。

  秦浩然繼續道:「仁愛百姓,是大方向,是『道』。手段,是方法,是『術』。沒有道,術就成了陰謀詭計,成了權謀傾軋,成了不擇手段。沒有術,道就成了空中樓閣。道術合一,上下貫通,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學。

  殿下,臣給你講朝堂上的事、講歷史上的興衰成敗、講權臣的起落和帝王的得失,是教你『術』。道術兼修,方能治國安邦。有術無道,是奸雄;有道無術,是腐儒。殿下要做的,是聖君。」

  載坤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先生,我懂了。」

  從這天起,秦浩然在給太子講經史之餘,開始有意無意地講一些「術」的內容。

  沒有外人在場時,他會結合歷史上的典故,講一些權謀、制衡、用人之道。

  講得很小心,像是在講故事,又像是在分析歷史。載坤聽得很認真,有時會問一些很深的問題。

  有一次,講完唐太宗的《帝范》,載坤忽然問:「先生,唐太宗殺了自己的兄弟,逼父親退位,他算是好皇帝嗎?」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覺得呢?」

  載坤想了想,說:「先生,史書皆稱唐太宗為千古明君,可他行事又有許多不妥之處,弟子實在想不明白。」

  秦浩然神色肅然,緩緩開口:「殿下須知,人心本就繁複難測,帝王亦是血肉之軀,並非完美無缺的聖賢。

  唐太宗開創貞觀盛世,勵精圖治、虛心納諫,造福天下蒼生,自是當之無愧的一代明君。可他昔年發動玄武門之變,手足相殘、逼退君父,這又是一生難以抹去的缺憾。

  是以世人從無純粹的善與惡,也無全然的賢與劣。一人身上,可有功業,亦可有瑕疵;可懷忠心,亦難免藏私念。

  觀人論事,切不可只看一隅、只聽一言。既要察一時之行,更要觀一生所為;既要見其長處才幹,亦要知其短處私心。

  日後殿下臨朝用人,更要謹記此理:不可因一人有微過,便棄其大才;亦不可因一人有善行,便疏於提防。持中正之心,全面權衡,方能識人用人,不誤朝政。」

  載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秦浩然從容講起《史記》里蕭何的往事:昔年漢高祖定鼎天下,蕭何坐鎮關中,功高望重,深遭帝王猜忌。蕭何深知君心難測,便故意低價強購民間田宅,自毀清譽,以此掩去自身聲望,消解天子疑心。

  載坤聽得眉頭微蹙,滿臉疑惑開口問道:「先生,蕭何本是社稷忠臣,為何反倒要刻意做這些有損名聲的事?」

  秦浩然溫聲答道:「殿下有所不知,漢高祖素來忌憚功臣。蕭何功勳蓋世、民心歸附,若是一生清清白白、毫無瑕疵,帝王反倒會覺得他城府深沉、無可拿捏,心中越發不安。

  他故意自污名節,讓自己落下貪小利的把柄,讓君王看得清他的私心、摸得透他的為人,方能放下戒心。蕭何這般行事,並非甘願做劣行,實則是身處功高震主之地,不得已的自保之道。」

  載坤若有所思,又追問道:「那霍光同為當朝權臣,為何不肯效仿蕭何這般做法?」

  秦浩然為其解惑:「霍光掌權之時,權傾朝野,行事太過張揚跋扈。他把持朝政、親黨滿朝,不懂謙抑退讓,更不知給君上留餘地。


  同是身居權臣之位,蕭何懂得藏鋒自污、知進退,故能安享晚年。霍光恃權驕縱、不知收斂,最終滿門罹禍。二人結局天差地別,只在一退一進、一斂一張揚之間。」

  載坤聽得十分入神,隨手執起紙筆,低頭飛快記錄。秦浩然側目一瞥,見紙上字跡雖略顯稚嫩,卻工整寫著兩行字:蕭何自污,霍光張揚。退者得生,進者取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