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罰沒勛貴

  聶豹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自遼東一路劃向甘肅:「首先是九邊。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太原、延綏、固原、寧夏、甘肅——號稱九邊,實則九虛。將領剋扣兵餉,士卒老弱不堪,軍器陳舊落後。必須先按籍點閱,驗軍查實,將那些吃空餉的、冒名頂替的、老弱病殘者,一概簡汰。」

  徐啟問:「兵源如何補充?」

  「從地方衛所抽調精壯。衛所制雖已廢弛多年,但架子猶在,良家子弟尚有不少。將他們徵調上來,充實邊軍。」

  首輔左惟清再次詢問:「海防呢?倭患尚未肅清。」

  聶豹嘆了口氣:「海防亦需整飭。然事有先後,一步一步來。先九邊,後海防,總得有個次序。」

  三人商議良久,你一言我一語,將聶豹的構想逐步細化成一份奏摺。

  秦浩然執筆,歷時三個時辰,撰成《請整飭邊防疏》一篇,洋洋數千言。

  奏摺中詳列九邊種種弊病,並提出了針對性的整飭方略:按籍點閱、驗軍查實、簡汰老弱、補充精壯、更新軍器、嚴查貪墨。

  左惟清看完,評價道:「文氣貫通,論據紮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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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啟也點了頭:「秦浩然的文筆,越發老練了。」

  聶豹更是讚不絕口:「這篇奏疏遞上去,皇上沒有不準的道理。」

  次日早朝,聶豹將此疏呈於御前。

  天奉帝高坐御座之上,接過奏摺,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良久才開口天:「聶愛卿,你說的這些,朕都准了。」

  御筆硃批,於奏末大書一「准」字。復於其旁敕曰:「整飭邊防事務,悉以委卿,沿邊文武將吏敢有違抗者,許以軍法從事,先斬後奏。」

  這道聖旨一下,聶豹的權力便大得驚人。沿邊各省的總督、巡撫、總兵,誰敢不聽話,聶豹可以直接以軍法處置,先斬後奏。

  犒賞的消傳到邊關時,正是深冬。但整個軍營依舊沸騰。

  可北地的百姓,還在受苦。

  蒙古人雖然退了,但他們在京畿之地燒殺搶掠造成的破壞,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復。

  房屋被燒毀,只剩下焦黑的牆垣。牲畜被搶走,圈裡空空蕩蕩。田地被踐踏,明年開春不知還能不能耕種。親人被殺害,孤寡老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百姓,卻無家可歸。他們擠在寺廟裡、破廟裡、甚至露天的廢墟里,靠官府施的粥過活。

  朝廷雖然撥了賑災銀子,但杯水車薪。

  一來受災的百姓太多,北直隸、山西、陝西三省,受災州縣多達四十餘個,流民數以十萬計。

  二來銀子層層經手,府縣官吏上下其手,到百姓手裡時已經少了大半。

  秦浩然聽戶部官員說道,有的縣只發了十天的粥便說銀子用完了,有的縣乾脆連粥都不施,把銀子揣進了自己的腰包。

  徐啟為此憂心忡忡,多次在御前陳奏。

  在給天奉帝的奏疏中寫道:「北地百姓,苦戰亂久矣。今雖退虜,而瘡痍滿目,亟待撫恤。臣請聖上降旨,減免北地賦稅兩年,使百姓得以休養生息。賦稅減一分,百姓之困苦便輕一分。朝廷省一文,百姓之負擔便少一文。與其讓銀子在經手過程中被上下侵漁,不如直接減稅,讓百姓實實在在得到好處。」

  天奉帝看了奏疏,問戶部,減免兩年賦稅,國庫能不能承受?

  戶部左侍郎回奏:北地受災州縣四十餘處,若減稅兩年,國庫約少收一百八十萬兩白銀。

  這筆銀子,目前國庫勉強還能承擔。

  天奉帝這才批了摺子,硃筆一揮,大書「准奏」二字。

  歲末的京城,雪落無聲。

  秦浩然站在詹事府的值房窗前,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心中萬千思緒,如雪紛飛。

  這半年,發生了太多事:太子冊立、蒙古來犯、嚴黨覆滅、直臣平反、罰沒勛貴、犒賞三軍、整頓邊防……樁樁件件,都是十幾年來未有的大變局。

  在這些大變局中,秦浩然既不是主角,也不是看客。只是參與者,是推動者,也是見證者。

  之後每日清晨,秦浩然先去詹事府點卯,處理完東宮屬官的日常事務,便趕往文華殿。

  太子讀書處設在文華殿東側的學政殿,與皇帝聽政的文華殿正殿一牆之隔,寓意「儲君當近天子,習知政務」。

  學政殿中擺著兩張書案,一張是先生坐的,一張是太子坐的。

  書案上筆墨紙硯俱全,牆上掛著一幅孔子像,像前有一個小小的香爐,爐中香菸裊裊,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秦浩然走到講案後面,打開講稿:「殿下,今日講《尚書·周書·無逸》。」

  載坤翻開書,找到那一篇,目光落在文字上,等著秦浩然開講。

  秦浩然沒有急著講,而是先問了一句:「殿下可知,周公為何作《無逸》?」

  載坤想了想,道:「周公恐成王荒怠政事,故作此文以戒。」

  「善。《無逸》之要,首在『君子所其無逸』。周公說,君子在位,當知稼穡之艱難,知小人之依。殿下還記得上次臣說過的那句話嗎?」

  載坤答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殿下聰慧,周公所以作《無逸》以戒成王,首在使之知稼穡之艱難、小人之勞苦。天子若不知閭閻之疾苦,則必輕用民力,厚斂於民,興不急之役,縱無度之欲。一旦民心離散,怨讟並興,雖有高城深池,亦不能守也。故『無逸』者,非禁人君稍得休憩,乃警其不可忘本、不可縱逸、不可失百姓之依耳。」

  載坤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紙上記著什麼。秦浩然瞥了一眼,看見他寫的是:「知稼穡之難——體恤百姓。」

  秦浩然繼續道:「周公又舉了三個例子——殷王中宗、高宗、祖甲,都是享國長久的賢君。為什麼他們能享國長久?因為他們『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翻譯過來就是,敬畏天命,約束自己,治理百姓時心存敬畏,不敢放縱享樂。」

  載坤抬起頭,問道:「先生,敬畏天命,是不是就是敬畏天道?天道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