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收尾歸京

  十一月二日,天還沒亮透,分宜縣衙後院的燈火便一盞接一盞地亮了。

  江西的差事,終於到了收尾的時候。

  這些日子,他帶著密衛和太監,將嚴家在分宜、袁州乃至全省的田產、房產、商鋪、銀錢一樁樁一件件地清查造冊,光帳本就記了十幾大箱。

  如今贓物封存、人犯羈押,只待啟程。

  他轉身進了正廳:「黃公公,今日便按咱們商議的辦。」

  黃瑾行禮回道:「咱家已經安排妥了。假扮嚴雍的那人,跟嚴雍身量差不多,往床上一躺,蓋上被子,只露個後腦勺。

  屋裡多放幾桶糞水,那氣味,別說靠近,站門口都熏眼睛。三司那些人,哪個不是養尊處優的?隔著門檻聞見那股味兒,躲都來不及,誰還會上前細看?」

  「密衛和內侍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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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了十個密衛,六個內侍,輪班守著。對外就說嚴雍病重,不能見風,任何人不得探視。三司的人若問起,就說欽差有令,擅入者以通敵論處。等他們回過味來,麥公公早到京城。」

  這一招瞞天過海,是兩人反覆推敲定下的。

  衙門外江西巡撫陳文藻率布政使、按察使及一眾府縣官員已經候在門外準備送行。

  衙前的空地上,停著二十幾輛大車,車上堆滿了封好的木箱,裡面裝的是金銀、古玩、字畫、田契、房產文據。

  另有幾輛囚車,關著罪證確鑿的地方官員。

  陳文藻見秦浩然出來,連忙上前拱手:「秦御史,車馬已備齊,下官奉調遣。」

  秦浩然回了一禮,面色平靜:「有勞陳撫台。此番押運贓物人犯進京,路途遙遠,還望諸位大人多費心。」

  「分內之事,不敢言勞。」陳文藻嘴上客氣,目光卻忍不住往縣衙後堂的方向瞟。

  每次要提審嚴雍,都被密衛擋回來,說是欽差有令,嚴雍病重,須靜養。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也不好追問。

  「陳撫台,嚴嵩如今重病垂危,經不起長途跋涉顛簸。本官身負朝命,需回京參與冊立太子大典,實在在此耽擱不得。

  我已差人留守分宜,就近看護看管,待他病體稍愈,再擇日拘解赴京。

  此番抄沒的贓財器物、涉案人犯,還請諸位協力,盡數押運回京,等候朝廷發落。」

  陳文藻連忙擺手:「秦御史言重,本官一定盡心。只是…不知嚴閣老需調養多久?」

  秦浩然微微一笑,語氣透著篤定:「快則一兩個月,慢則三四個月,總歸要讓老人家養好身子,才好上路。這也是朝廷體恤老臣之意。」

  陳文藻連連點頭,面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秦大人思慮周全,下官等一定全力配合,絕不誤事。」

  其餘官員也紛紛附和:「到底是欽差,辦事有分寸,嚴閣老好歹做過首輔,讓他拖著病體上囚車,確實不好看。」

  既然欽差敢把嚴雍留在地方養病,還特意囑託他們照看,想必皇帝並無趕盡殺絕之意,自己也就不用提心弔膽了。

  秦浩然眾人穿過二門,來到關押嚴雍的那間屋子前。

  秦浩然示意密衛開門,自己卻退後半步,側身讓出位置,朝陳文藻等人抬手道:「陳撫台,嚴閣老病重,不便移動,諸位可以在門口看上一眼,也好安心。」

  密衛將門推開一條縫,一股濃烈的惡臭頓時撲面而來,熏得人直反胃。

  陳文藻下意識掩住口鼻,身後的布政使更是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眼睛被那股氣味嗆得直淌眼淚。

  按察使勉強湊到門縫前,只見一人面朝門外,花白頭髮遮蓋半張臉。

  呼吸聲粗重而渾濁,偶爾發出一兩聲含混的呻吟,聽上去確實病得不輕。

  「這…嚴閣老病得這般重?」按察使直起身,不動聲色地退了兩步,離那道門遠了些。

  秦浩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所以本官才不敢讓他上路。萬一折騰出個好歹,朝廷面上不好看。諸位大人也看見了,他這樣子,怕是連床都下不了。留他在分宜將養,也是為他好。」

  眾人紛紛點頭,心中疑雲頓消。

  秦浩然看著眾人的反應,便知事情成了。

  秦浩然朝陳文藻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本官便啟程了。江西諸事,有勞陳撫台與諸位大人費心。」

  陳文藻躬身回禮:「秦大人一路順風。」

  眾官員簇擁著秦浩然穿過縣衙前院,一路送至衙門口。

  秦浩然正要登車,卻聽衙門外傳來一陣喧譁,抬眼望去,怔住了。

  衙前的長街上,跪滿了人。

  從縣衙門口一直延伸到街巷盡頭,一雙雙眼睛望著縣衙的方向,望著站在台階上的秦浩然。

  百姓從四鄉八里趕來,有的天不亮就動身,走了幾十里山路。

  無人組織,無人號令,甚至沒有人領頭喊一句口號,就那麼靜靜地跪著,像是事先約好了一般。

  深秋的風從街巷裡穿過,自己在江西不過一個多月,做的不過是分內之事。

  清查嚴家占的田產,還給原來的主人,革除幾個魚肉百姓的胥吏,將嚴家強收的賦稅退還了一部分。

  這些事在朝廷看來,不過是抄家附帶的善後,算不得什麼功勞。

  可在百姓眼裡,這些「分內之事」卻成了天大的恩德。

  「青天大老爺慢走——!」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整條街的人都喊了起來。

  「秦大人一路平安!」

  「大人千萬保重!」

  秦浩然站在台階上,想說幾句什麼,卻又無言以對。

  強壓內心:「諸位請起。秦某奉旨辦差,職責所在。都回吧,莫要送了。」

  說完,朝著百姓行了一禮,轉身登車,再不敢回頭。

  靠在車壁上,聽見馬蹄聲響起,馬車緩緩駛出分宜縣城。

  百姓們的呼聲一直追了好幾里地,才漸漸消散在風裡。

  下午申時,車隊出了分宜縣境,行了三十里,在一處驛站停下。

  二十幾輛大車停進去,頓時擠得滿滿當當。

  驛丞見來了這麼多車馬,慌得連帽子都歪了,一路小跑著迎出來,嘴裡不住地說著「下官迎接來遲,恕罪恕罪」。

  秦浩然沒心思跟他客套,徑直進了驛站正堂,把幾個要緊的差事交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