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分宜縣衙後堂,秦浩然正在審閱最後一批嚴家族人的供狀。
麥福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封火漆封緘的密旨。
「秦御史,京里來旨了。」
秦浩然放下筆,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面朝北面,跪伏於地。
麥福打開密旨:「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嚴雍父子罪惡滔天,著即押解來京,交三司會審。欽差秦浩然、麥福,即刻押解人犯起程,沿途嚴加看守,不許有誤。若有疏失,唯欽差是問。欽此。」
秦浩然叩首:「臣領旨。」
秦浩然和麥福二人沒敢耽擱,一同進了欽差行轅的正廳,合計如何押解進京。
「麥公公,下官思來想去,還是兵分兩路妥當。一路由公公您親自主持,押解嚴雍同第一批贓物、人犯先行返京。
我留在江西,繼續抄家、審案,把這邊的事收尾乾淨。對外就放出風聲,只說嚴雍染了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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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打回京復命的旗號,暗地裡把人押走。這樣,那些觀望的人以為皇帝已經滅口,不會起疑,更不會狗急跳牆。」
麥福聽完,捻著手指想了想:「這個主意不錯。只是秦御史,您可要想清楚了。押解嚴雍進京,那可是頭一功。您若留在江西,這功勞可就少了大半。回京之後論功行賞,您不怕吃虧?」
秦浩然微微一笑,神色坦然:「麥公公,功勞不功勞的,下官並不在意。下官只想著把差事好,不留尾巴。」
麥福不再多說,只是提醒道:「成,那就按您說的辦。咱家帶人押嚴雍第一批走。您留在分宜,繼續審案、抄家。等這邊事畢,您再啟程回京。不過您可別拖得太久。
十一月冬至,太子冊立大典,您是詹事府右少詹事,那等場合可缺不得。若是缺席,不但失了職,還落人口實,不值當。」
秦浩然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竟將這等大事忘了個乾淨。
連忙拱手道:「多謝麥公公提醒。下官險些疏忽了。十一月之前,下官一定啟程,趕回京城。」
麥福擺了擺手:「您心裡有數就成。」
兩人這才各自散去。
十月二十一日,天色未明,分宜縣衙後門駛出了一支車隊。
十幾輛馬車排成一列,前後各有二十名密衛騎馬護衛。
這些馬車裡裝的是嚴家第一批抄沒的贓物,黃金、白銀、珠寶、玉器、古玩字畫,裝了整整十車。
其中一輛馬車,一輛坐著嚴雍。
嚴雍被押上馬車時,秦浩然特意起了個大早,站在縣衙門口等著。
老人被兩個內侍攙扶著,從房中走出來。
這個曾經權傾朝野、一言九鼎的首輔大人,如今不過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秦浩然看著他,心中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人這一輩子,榮華富貴,功名利祿,到頭來不過是一抔黃土、一副枷鎖。
老人在馬車前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見了秦浩然。
秦浩然也目光坦然走上前去,拱手道:「鈐山高士(雅稱),一路保重。」
嚴雍自嘲一下:「鈐山高士……這四個字,老夫已經很久沒聽人叫過了。」
秦浩然沒有接話。
嚴雍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秦大人,老夫有一事不明。你與老夫無冤無仇,為何要置老夫於死地?」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嚴閣老,下官與您無仇。下官查您,不是因為私怨,是因為國法。您貪了那麼多銀子,霸了那麼多田地,害了那麼多人命,國法不容。」
嚴雍愣了一下「國法……好一個國法。老夫在朝堂上五十年,見過太多人打著『國法』的旗號,行的卻是私怨、權謀、傾軋之事。你倒是頭一個,讓老夫覺得…也許是真的。
老夫這輩子,閱人無數。你是老夫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你明明可以踩著老夫往上爬,卻偏要跟老夫講國法。你明明可以討好皇上,隨便編個理由把老夫殺了,卻偏要押老夫進京受審。你圖什麼?圖名聲?圖清流?圖後世的史筆?」
秦浩然想了想,說了一句:「大風吹到梧桐樹,自有旁人論長短。嚴老,下官不求名,不求利,只求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嚴雍喃喃道,「老夫年輕的時候,也想過這四個字。可是後來…官越做越大,心越來越小。權越來越重,懼越來越深。到最後,這四個字便再也想不起來了。」
轉過身,在內侍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麥福騎在馬上,朝秦浩然拱了拱手:「秦御史,咱家先走一步。您慢慢收拾,記得十一月冬至前趕到京城。」
秦浩然還禮:「麥公公一路保重。嚴氏父子就拜託您了。」
麥福點了點頭,策馬而去。
嚴雍被押走後,秦浩然在江西又待了十天。
這十天裡,秦浩然緊著忙了三件事。
頭一件,是把嚴家在江西的產業徹底清查一遍。先前抄得急,難免有漏下的。
秦浩然帶著成守節和一百名密衛,把嚴家在分宜、宜春、南昌、豐城等地的莊園、鋪子、當鋪、田地,一處一處重新查驗,畫圖造冊。
光田產就查出來兩萬七千三百多畝,散在十幾個州縣。秦浩然讓人一塊一塊丈量,對田契,問明白來歷。凡是強占或是賤買的,一概斷還原主。找不到原主的,便收歸官田,由官府招佃戶耕種。
第二件,是審那三十來個涉了案的官員,秦以欽差御史之權,依各人貪劣情節、從犯主次,按罪情輕重劃為三等處置。這一步棋,是為了讓江西這一幫旁觀的官吏,眼珠子全盯在這事兒上了,心裡頭各自掂量,而忽視嚴雍。
罪情中等者,如袁州知府張任這般地方大員,當即革職追贓,除名永不敘用,就地處置,不遞解入京,免得沿途生事、徒添枝節。
至於罪情稍輕的幾名知縣、府縣佐貳雜官,一律革去功名官職,追繳贓銀之後,黜歸鄉里,貶為庶民,永不許再出仕任官。
第三件,是安撫百姓,不知害了多少人家。秦浩然在縣衙門口設了個「申冤處」,有冤的只管來告。只要查實了,一律平反。能追回的田產房舍,全數發還。百姓們奔走相告,縣衙門前排起了長隊,最多的一天來了三百多人。
成守節看著秦浩然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忍不住勸道:「秦大人,您也太拼了些。這些事,留給地方官辦不就結了?」
秦浩然搖搖頭:「這江西官場上下,十之七八還是嚴家舊部。若將清查莊園、審問案犯的差事交到他們手裡,明面上不敢違抗,暗地裡必定互相回護、遮掩包庇。到頭來,不過是敷衍了事,糊弄交差,反倒苦了這方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