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麥福幫忙

  表面上是一句體恤老臣的關懷,實則是嘉靖皇帝慣用的「含糊其辭、借刀殺人」之語。

  秦浩然聽懂了。

  一個老人,三千里路,隨便哪一折騰出個頭疼腦熱、風寒咳嗽,再不小心用藥遲了、照料不周,人便沒了。

  到時候皇上只需嘆一句「朕已囑咐小心,奈何天不假年。」

  這便是天心,要嚴雍死,但不願自己動手,只把話遞到跟前,讓底下的人去揣摩、去辦。辦成了,是他聖意深遠。辦砸了,是奴才們辦事不力。

  麥福苦笑,是因為他太清楚這層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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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公公放心。嚴雍在咱們手裡,活著到京,是咱們的本分。死在路上,是咱們的失職。皇上若要他死,等到了京城,三司會審之後,明正典刑,照樣能死。何必髒了咱的手?」

  「咱家伺候皇上二十多年了,皇上的脾氣咱家清楚,他是那種你越勸他往東,他偏要往西的人。你要是直接勸聖上讓嚴雍進京,聖上肯定不答應。可你要是換個說法,讓他覺得讓嚴雍進京對他有好處……」

  麥福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看了秦浩然一眼。

  秦浩然心頭一亮,拱手道:「多謝麥公公指點。」

  麥福擺擺手:「咱家沒指點您什麼。奏摺怎麼寫在您,咱家不管。不過…咱家也會寫一份密奏,過後一天寄出。您在奏摺里寫您的道理,咱家在密奏里寫嚴雍的罪條。皇上看了您的,再看了咱家的,自然會有決斷。」

  麥福走後,秦浩然重新開始落筆。

  沒有直接寫「請求押嚴雍進京」,而是運用在翰林院學到的「春秋筆法」。

  先寫嚴家在江西的罪行,字字誅心,讓皇帝看了覺得「此獠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再寫江西百姓對朝廷的感恩戴德,說百姓們都知道是皇上聖明、天恩浩蕩,才派欽差來抄嚴家。

  最後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若將嚴雍就地處置,百姓們會說「皇上怕嚴雍進京」。若押解進京三司會審,百姓們會說「皇上明察秋毫,連首輔都不放過」。

  沒有說應該怎麼做,卻讓讀奏摺的人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必須押嚴雍進京。

  這就是翰林學士的筆法。

  寫完之後,他又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改了三個字,然後蘸墨,工工整整地謄抄了一份。

  便讓人用火漆封了,交給八百里加急的驛卒。

  驛卒跪地接過奏摺,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當天夜裡,麥福在自己的廂房裡也寫了一份密奏。

  沒有秦浩然那麼文縐縐的筆法,寫得直白得多。

  把從嚴家抄出來的罪證一筆一筆羅列出來,僭越用龍紋玉帶、私藏御用器物、勾結邊將、私通倭寇……這些罪名,每一條都夠滅族的。

  在密奏的最後寫道:「奴婢愚見,嚴氏父子欺天罔上,罪惡貫盈。若不明正典刑,恐天下臣民視為兒戲。懇請皇上降旨,將嚴雍押解來京,三司會審,以彰國法。」

  寫完之後,他封好密奏,叫來自己的心腹太監,叮囑道:「明日一早再發,比秦大人的晚一天。」

  心腹太監接過密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麥福坐在燈下,望著跳動的燭火,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不由想起嚴雍初入仕途之時,全然是另一副模樣。

  彼時他年少登科,意氣風發,為官清正剛直,行事雷厲風行,遇事敢言敢斷,不避權貴。朝野官民皆感念他秉公持正,私下都喚他一聲鈐山高士。

  誰也不曾料到,數十年宦海沉浮、權欲薰心之後,當年那個心懷社稷、清正自持的良臣,竟蛻變成一個貪得無厭、禍國殃民的巨蠹?

  「人心啊……」麥福喃喃了一句,吹滅了蠟燭。

  八百里加急,晝夜兼程,換馬不換人。

  從江西分宜到北京,三千多里路,正常要走半個月。

  可八百里加急是最高等級的驛傳,沿途驛站備有最好的馬匹,每到一個驛站便換馬換人,馬不停蹄。

  第四天清晨,那封奏摺便擺在了天奉帝的御案上。

  天奉帝拆開火漆,展開奏摺。

  目光一掃而過,速度極快,可看到最後,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臣秦浩然謹奏:奉旨抄查嚴氏,已獲贓銀二百餘萬兩,黃金二萬餘兩,田地二萬七千餘畝,房屋六千餘間,店鋪當鋪六十餘家,玉器字畫無算。贓物之多,逾制之甚,臣不敢自專,請旨定奪……」

  天奉帝念到這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二百多萬兩白銀,二萬多兩黃金,這些數字讓他既高興又惱怒。高興的是,國庫又進了一大筆銀子.惱怒的是,嚴雍這個老東西,背著他貪了這麼多!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秦浩然寫「江西百姓焚香祝聖,咸頌皇上天恩」時,眉頭鬆了松。

  看到「若就地處置,恐民議紛紛」時,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個秦浩然……」天奉帝放下奏摺,站起身來,在殿中來回踱步。

  他聽懂了秦浩然的言外之意,這小子是讓朕把嚴雍弄進京,明正典刑。

  可他不想讓嚴雍進京。嚴雍知道自己多事了。

  天奉帝越想越煩躁,次日正要發作時。

  內侍捧上麥福的密奏,天奉帝接過密奏,拆開一看,眉頭擰在了一起滿是怒火,把摺子直接甩在地上。

  麥福的密奏寫得很直白,沒有秦浩然那些彎彎繞繞的春秋筆法。

  他把嚴家的罪行一條一條列出來,尤其是那一句——「嚴氏父子欺天罔上,罪惡貫盈」。

  「欺天罔上」這四個字,像一把刀子扎進了天奉帝的心。

  「欺天…罔上……」天奉帝喃喃地念著,臉色越來越陰沉。

  麥福跟了他二十多年,從一個小太監做到司禮監秉筆太監,從來不會在他面前說假話。

  麥福說嚴家父子欺天,那一定是查到了確鑿的證據。

  幾個太監侍立在門外,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天奉帝一番掙扎後,還是相信麥福。

  「擬旨。」

  內侍連忙鋪開黃綾,提起硃筆。

  「嚴雍父子罪惡滔天,著即押解來京,交三司會審。欽差秦浩然、麥福,即刻押解人犯起程,沿途嚴加看守,不許有誤。若有疏失,唯欽差是問。」

  內侍飛快地寫完,呈給天奉帝過目。

  天奉帝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讓人用印。

  「八百里加急,發往江西。」

  「遵旨!」

  內侍捧著聖旨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