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火照城中

  如黑海漫野,自西山缺口傾瀉而出。

  數萬騎兵排成浩浩蕩蕩的陣勢,甲冑映日、刀槍如林,各色旗號在風中獵獵作響。

  隊伍中高高豎起數面大旗,上書「索貢」「求市」,漢文與蒙文並列,直刺青天,囂張至極。

  大軍分作三股,穩穩紮營於安定門、德勝門、西直門之外。營盤連綿十餘里,帳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炊煙四起,馬嘶人喊,將北京城的西北三面死死鎖住。

  城牆上,京營兵卒面如土色。他們手中的長槍在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恐懼。

  這些人中,大多數一輩子都沒見過真正的敵人,更沒見過數萬騎兵鋪天蓋地而來的陣勢。

  一個年輕的士卒扶著垛口,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手裡的長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旁邊的老兵彎腰替他撿起來,塞回他手裡,低聲道:「拿著。別怕。」

  「我……我沒怕。」年輕士卒的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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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兵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自己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秦浩然站在城牆上,望著城外那片無邊無際的營帳,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讀過許多兵書,知道「兵臨城下」是什麼意思。

  可當這四個字變成眼前的景象時,他才真正明白:那不僅僅是一個詞,而是一種讓人窒息的壓力。

  未及片刻,火起。

  先是西山一帶。西山在京城西北,離城牆不過十餘里。那裡有古寺,有莊院,有陵寢,還有許多村莊。蒙古人派了數千騎兵,分作數十股,散入西山各處,見人就殺,見房就燒。

  古寺最先起火。那是一座建於前朝的古剎,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歷經兩百年風雨,香火鼎盛。

  蒙古人衝進去,搶了佛像上的金箔,砸了經櫃,然後在殿中放了一把火。

  乾柴遇烈火,火勢迅速蔓延,從大殿燒到偏殿,從偏殿燒到僧房,濃煙滾滾,火舌沖天。

  緊接著,莊院次第起火。那些莊院多是京城富戶的別業,平日裡花團錦簇、亭台樓閣,如今在烈火中噼啪作響,瓦片飛濺,樑柱坍塌。

  再接著,村莊也被點燃了,海淀、黃村、清河、藍靛廠……一處、十處、百處。京郊百里,處處冒煙,處處起火。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秋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將火焰與濃煙一起卷向東南。菸捲入城,帶著刺鼻的焦糊氣味。

  史書記載此事,只用了四個字——「火照城中」。

  此刻秦浩然站在城牆上,望著城外那片火海,才真正明白那四個字的分量。

  那不是簡單的火光,而是大越百年國恥,在京郊熊熊燃燒。

  北京城,這座自太宗以來屹立百年的帝都,像一頭被鐵鏈鎖住的巨獸,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肉被一口口撕咬,卻只能發出無力的喘息。

  城中文武百官齊聚朝門,吵成一團。主戰者慷慨激昂,主和者低聲密議,主守者沉默不語。

  而城外,俺答汗的大帳內,正烤著一整隻羊。蒙古將領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笑聲穿透帳篷,傳向夜空。他們不急。

  他們知道,城裡的大越軍不敢出來。他們也清楚,只要圍下去,這座號稱天下第一雄關的城池,遲早會像熟透的果子一樣,自己落進他們的掌心。

  城牆下的街巷中,百姓們也看見了那片火光。有人站在自家門口,望著西北方向燒紅了半邊天的火海,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

  有人跪在地上,朝那個方向磕頭,嘴裡念叨著「阿彌陀佛」「老天保佑」。也有人收拾了細軟想跑,但城門早已關閉,跑不了,只能在屋裡瑟瑟發抖。

  監生們走上街頭,盡力安撫百姓。

  城內雖人心惶惶,市井間偶有騷動,但糧價卻未敢肆意騰湧。

  戶部與五城兵馬司早已嚴令:敢有囤積居奇、哄抬米價者,一經拿獲,當即枷號示眾,重者抄家問罪。

  米鋪前雖人多擁擠,尚不至於斷糧崩亂。

  秦浩然自戒嚴以來,每日奔走於九門城頭,往來慰勞士卒、安撫士民。

  這一日,一個消息傳來:大同總兵、咸寧侯仇鸞率精騎二萬,自居庸關倍道而來,已抵通州以西,列營潞河西岸。

  秦浩然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德勝門城樓上與守將商議防務。

  聶豹的親兵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將戰報遞到聶豹手中。

  聶豹展開一看,面色微變,隨即遞給秦浩然。

  秦浩然接過戰報,目光掃過那幾行字,心中先是一喜,繼而一沉。

  喜的是,勤王兵終於來了。兩萬精騎,不是小數目。大同邊軍常年與蒙古交戰,是真正的精銳之師,遠非京營那些老弱殘兵可比。有這兩萬人在城外牽制,俺答便不敢全力攻城。

  沉的是,來的人是仇鸞。

  大同慘敗,仇鸞棄城而逃,導致古北口防線崩潰,蒙古長驅直入,這筆帳還沒算,他居然還有臉來?更讓秦浩然不安的是,仇鸞是嚴雍的人。

  他這個時候率兵進京,是真心勤王,還是另有所圖?

  秦浩然將戰報還給聶豹,沒有說話。聶豹也沒有說話,只是將戰報折好收入袖中,目光望向城外那片連綿的蒙古營帳,眉頭緊鎖。

  「聶大人,」秦浩然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仇鸞此人,靠得住嗎?」

  聶豹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靠不住。但此刻,我們需要他的兵。」

  當日下午,仇鸞的奏疏便送到了宮中。奏疏寫得很長,洋洋灑灑數千言,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條:請皇上恢復嚴雍首輔職位,由嚴雍統籌調度各路勤王兵馬,方能克敵制勝。

  仇鸞在奏疏中寫道:「嚴閣老四朝元老,諳熟邊務,朝野共仰。今虜騎迫近,京師震動,非嚴閣老不能鎮服諸將、調和內外。臣懇請聖上以社稷為重,召回嚴閣老,總領戎務。臣願率所部將士,聽候嚴閣老調遣,誓死報國。」

  消息傳出,朝堂上炸開了鍋。

  左惟清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他在文華殿上,當著天奉帝的面,聲色俱厲地道:

  「仇鸞此舉,名為請嚴雍復出,實為挾兵自重!大同慘敗,仇鸞棄城而逃,致使古北口失守、虜騎長驅直入,此賊不誅,已是大幸。今彼以二萬兵臨城下,便敢要挾朝廷,若嚴雍復出,彼二人內外勾結,朝廷還有何威信可言?」

  戶部左侍郎趙文和,那位在廷議時主和的官員,也站了出來:「左大人,仇鸞雖有罪,然此刻虜騎圍城,正是用人之際。嚴閣老致仕不過月余,朝中便亂成如此局面。若召回嚴閣老,能安定人心、震懾諸將,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左惟清冷笑一聲:「出路?什麼出路?引狼入室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