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殿中其他大臣也紛紛站隊,有人支持左惟清,認為仇鸞心懷不軌,絕不能妥協。
有人支持趙文和,認為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只要能退敵,嚴雍復出也未嘗不可。
天奉帝坐在御座上,一言不發。
思考如何除掉仇鸞,擁兵自重,以邊軍要挾朝廷,這是死罪。
左惟清和趙文和還在爭吵,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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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奉帝忽抬手,沉聲一喝:「夠了!」
隨即站起身來,目光如炬,掃過殿中群臣。聲音雖不高,卻字字含威:「容朕再思。退朝。」
眾臣相顧失色,不敢復言,皆叩首辭退。
當夜,徐啟將秦浩然叫到府中,在書房裡關起門來,將朝堂上的爭論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秦浩然。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問道:「岳父,聖上最後如何決斷?」
徐啟放下茶杯,看著秦浩然,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女婿,先問情況,再問決斷,條理分明,從不冒失。
「聖上沒有決斷。只說『容朕再想想』,便散了朝。」
沒有決斷,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天奉帝在拖,在等,等更多的勤王軍到來,等仇鸞的籌碼變小,等局勢發生變化。
拖,對皇帝有利,對仇鸞不利。時間站在皇帝這邊。
「但聖上也不會讓仇鸞乾等。總要給他一點甜頭。」
徐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老狐狸般的狡黠:「你說得對。聖上已經下旨,命戶部犒賞仇鸞所部,賜牛羊各五百頭、酒一千壇。同時,加仇鸞太子太保銜,仍領大同總兵。」
太子太保,從一品銜,虛的。牛羊酒肉,幾百頭,也是虛的。
真正的好處,嚴雍復出、朝政大權,一樣都沒給。
給你面子,不給里子。給你甜頭,不給實權。
讓其知道,朕不是不用你,但你不能要挾朕。
「仇鸞會滿意嗎?」秦浩然問。
徐啟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一絲冷意:「他不會滿意。但他也不會翻臉。因為他知道,一旦翻臉,他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他擔不起這個罪名。」
接下來的兩天,各路勤王軍陸續抵達。
保定巡撫楊守謙率保定銳卒五千,馳至良鄉,營於崇文門外。
楊守謙是天奉元年的進士,文官出身,但治軍嚴整,在保定練出了一支精兵。
他的人馬雖然不多,但紀律嚴明,秋毫無犯,與仇鸞的大同軍形成鮮明對比。
延綏副將朱楫、參將祝福、馮登,率邊騎三千至,屯彰義門外。
這些人是真正的邊軍,常年與蒙古廝殺,悍勇善戰,但長途奔襲,人馬俱疲,到達時已是人困馬乏,急需休整。
八月二十一日,宣府副總兵孫勇、游擊賀慶,率宣府兵五千至。山西、遼陽、河間諸鎮兵也絡繹奔集。
到二十一日晚間,城外勤王軍已聚齊七鎮,總計五萬餘人,環布京城四周,營帳連綿,旌旗蔽日。
秦浩然登上城樓,俯瞰城外那些營帳,心中卻高興不起來。
他看到了問題。
首先,諸軍皆輕騎倍道而來,為了趕時間,輜重糧草都落在了後面。
他們隨身攜帶的乾糧,最多只夠吃三五天。天奉帝命戶部犒以牛酒,但戶部倉猝無備,糧草調撥不及。
據秦浩然所知,城外有些部隊,三天只領到了幾個餅子,將士們飢餒交困,怨聲載道。
其次,諸軍互不統屬,各聽各的號令。仇鸞、楊守謙、朱楫、孫勇……各鎮將帥,品級相近,誰也不服誰。沒有人統一指揮,便無法統一行動。各自為戰,一盤散沙。
八月二十二日,徐啟再次被召入宮。
這一次,天奉帝沒有召集所有大臣,只叫了左惟清、徐啟、聶豹等幾個心腹,在乾清宮西暖閣密議。
天奉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比前兩日更加陰沉。
勤王軍雖然到了,但糧草不繼、指揮不統一的問題遲遲沒有解決。
仇鸞那邊,雖然表面上接受了犒賞,但暗地裡小動作不斷,他的部下在城外與保定軍發生了兩次衝突,雖然沒有人傷亡,但火藥味十足。
「諸位愛卿,朕不能再等了。仇鸞的事,必須解決。你們有什麼辦法?」
左惟清第一個開口:「聖上,臣以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仇鸞以兵脅君,罪不容誅。請聖上下旨,奪其兵權,交法司治罪!」
天奉帝搖了搖頭:「奪其兵權?怎麼奪?他手裡有兩萬精騎,聖旨到了城外,他若不奉詔,怎麼辦?」
左惟清語塞。
聶豹沉吟了一下,道:「聖上,臣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仇鸞雖然擁兵自重,但他還沒有公開反叛。他請嚴雍復出,用的是『為國分憂』的名義,表面上還是忠臣。既然如此,聖上不妨以『議事』為名,召他入城。他若不進城,便是心中有鬼,聖上可以此為由,號令諸軍共討之。他若進城,聖上可於城中設伏,一舉擒之。」
天奉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了下去:「他若進城,他的部下怎麼辦?兩萬精騎在城外,若知道主帥被擒,豈能不反?」
聶豹道:「聖上可以一面召仇鸞入城,一面命其副將,最好是聖上信得過的人,在城外安撫軍心。仇鸞一倒,他的部下群龍無首,只要有人能穩住局面,便不會生亂。」
天奉帝看向徐啟:「徐卿,你以為呢?」
徐啟上前一步,拱手道:「聖上,臣以為聶大人此計可行。但有一事需格外謹慎,仇鸞的副將中,誰是聖上信得過的?」
殿中沉默了片刻。
天奉帝思考道:「大同副總兵孫彪,原系御馬監騰驤衛出身,乃是朕親手拔擢外放的人,素懷忠心。他雖在仇鸞麾下,卻久被抑壓、不得重用。若以孫彪代領其軍,必能穩得住大營,無虞有變。」
徐啟奏道:「如此,便請聖上密召孫彪入城,面授機宜。同時,以犒軍、議事為名,召仇鸞入城。待仇鸞入城後,於途中設伏,擒之。然後以聖旨宣布其罪,命孫彪代領其軍。」
天奉帝沉吟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好。就這麼辦。但此事需做得乾淨利落,不能留下把柄。伏兵的事,誰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