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殿內氣氛驟然緊張。
天奉帝盯著戶部尚書,沒有說話。
左惟清皺了皺眉,站出來道:「聖上,嚴雍已經奉旨致仕,若再召回,朝令夕改,有損聖意。況且大同慘敗,正是因為嚴雍舉薦失當。若再讓他參與軍務,豈非讓罪臣掌兵?」
戶部尚書反駁道:「左大人此言差矣。嚴雍舉薦仇鸞,當初也是為國選才,誰能料到仇鸞如此不堪?況且,臨陣換帥,兵家大忌。大同危急,朝廷需要的是能臣,不是意氣之爭。」
左惟清冷笑一聲:「能臣?嚴雍的『能』,就是把邊鎮搞得千瘡百孔?就是讓蒙古騎兵如入無人之境?」
「你——」戶部尚書漲紅了臉。
「夠了!」天奉帝一聲低喝,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他看向戶部尚書,目光冰冷:「你的意思是,朕不該讓嚴雍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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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尚書連忙跪下:「臣不敢!臣只是為邊事著想……」
天奉帝的聲音帶著憤怒,質問道:「為邊事著想?嚴雍在朝十年,邊備廢弛,軍餉被貪,總兵剋扣士卒,邊牆坍塌不修,這就是他為邊事著想的成果?」
戶部尚書額頭冒汗,叩首道:「聖上息怒……」
天奉帝站起身,走到戶部尚書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替他說話,是因為你也是他的人吧?」
戶部尚書渾身一顫:「臣…臣對聖上忠心耿耿,絕無……」
天奉帝擺了擺手,轉身回到御座,緩緩坐下。略一抬目,聲音不怒自威:「行了,你也不必再說了。既如此替嚴雍張目,便回家去,與他一道致仕吧。」
戶部尚書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聖上!」
天奉帝已經不再看他,對麥福說:「擬旨,戶部尚書即刻免職,著即歸鄉。」
其他幾位尚書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再開口。
左惟清看了徐啟一眼,徐啟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話。
戶部尚書被人拖了下去。
天奉帝掃了一眼剩下的官員,沉聲道:「大同的事,朕會另派人去。現在,朕要你們辦另一件事,嚴東樓到京之後,三法司會審,嚴懲不貸。嚴雍雖然致仕,但嚴家的罪行,必須清算。」
眾臣齊聲應道:「臣等遵旨。」
散會之後,左惟清和徐啟走在宮道上。
夜風微涼,吹得兩人的袍角輕輕飄動。
徐啟低聲道:「左大人,今日之事,您怎麼看?」
左惟清沉默了一會兒,道:「聖上動了大怒。戶部尚書只是個開始。」
徐啟點了點頭:「如此看來,嚴家這回,怕是真要到頭了。」
左惟清沒有接話,而是望著遠處的宮牆,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秦浩然那小子,倒是比我們想的要沉得住氣。」
徐啟只微微一笑,並不接話。
八月初十,秋老虎正盛。
嚴東樓被錦衣衛從南京押解進京,囚車從通州碼頭上岸,一路朝北鎮撫司駛去。
那是一輛沒有頂棚的囚車,據說是有御史特意上疏要求的,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這位首輔公子的下場。
嚴東樓穿著赭色囚衣,披枷戴鎖,蜷縮在木籠之中。
秋日的日頭毒辣辣地曬下來,籠子被烤得發燙,他無處可躲,只能硬扛著。
頭髮散亂,臉上儘是塵土,嘴唇乾裂起皮,哪還有半分首輔公子的模樣。
囚車晃晃悠悠進了京城地界,消息早已傳遍了整個順天府。
沿途的百姓從四面八方湧來,越來越多,到了城門口時,街道兩旁已是人頭攢動,幾乎到了萬人空巷的地步。
有人從路邊撿起泥巴,使勁砸過去,泥巴糊在嚴東樓臉上。
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正中他後背:「嚴東樓!你也有今日!」
一個漢子擠到囚車旁,青筋暴起,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賣官鬻爵,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老子好好的綢緞莊,就是被你家的狗腿子強占了去!老天開眼了!」
罵聲未落,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拄著拐杖擠到前面,聲音尖厲得刺耳:「你這不孝的東西!你娘死了你還在靈堂後頭喝酒唱曲兒,天打雷劈的畜生!」
說著,摸出一塊石頭,用盡力氣砸了過去。石頭磕在木籠上。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站在人群後面,搖著頭,大聲說教:「古人云,多行不義必自斃。嚴家父子弄權二十餘年,今日也算是天道好還了。」
旁邊有人接話:「天道好還?哼!光殺一個嚴東樓怎麼夠!他爹嚴雍還活著呢,老賊不死,天理難容!」
罵聲如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從四面八方湧來。
泥土、沙礫、碎瓦片、小石塊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奸賊!」
「殺千刀的!」
「你也有今日!」
「嚴賊禍國殃民!」
嚴東樓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在散亂的頭髮後面看不清楚。
曾經前呼後擁、一擲千金的嚴公子,那些年他強占的田產、搶掠的民女、貪墨的軍餉、構陷的忠良,樁樁件件都化作了此刻砸在身上的爛菜葉和唾沫星子。
可他低著頭,並不是因為羞愧。
他在忍。
囚車繼續往前走,人群越聚越多,罵聲也越來越烈。有幾個膽大的後生甚至爬上了路邊的槐樹,居高臨下地朝他吐口水。
嚴東樓終於抬起了頭。
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憤怒的面孔,嘴角漸漸浮起一絲冷笑。
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仿佛被押在囚車裡的不是他,而是這些圍觀的百姓。
「爾等鼠輩!」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壓過了周圍的嘈雜:「當年求我嚴家時,何等卑膝!今日落井下石,算什麼東西!」
這一聲怒罵來得突然,人群愣了一瞬。
隨即,更大的罵聲爆發了,像炸了鍋似的。
有人從地上撿起石頭狠砸過來,正磕在他額角上,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嚴東樓也不擦,反而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罵聲中格外刺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狂妄。
押車的密衛百戶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對身旁的校尉說:「這人怕不是瘋了。」
校尉冷笑:「嚴家父子什麼場面沒見過,這點罵聲算得了什麼。」
囚車繼續向前,拐進了一條窄巷。人群被攔在巷口,罵聲漸漸遠了。
百戶翻身下馬,走到囚車旁,上下打量著嚴東樓。
「嚴公子,好大的脾氣啊。外頭那些百姓,恨不得生吃了你。你還敢罵回去?不怕他們把你從車裡拖出來活活打死?」
嚴東樓斜睨了他一眼,嘴角那絲冷笑沒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