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大同慘敗

  麥福睜開眼睛,又看了一遍密奏,目光落在「貪污軍餉,剋扣士卒」八個字上。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是笑,倒像是一個獵人在陷阱邊看到了獵物。

  他提起筆,在密奏上添了幾行字。不是偽造,只是「潤色」——把「似有南侵之意」改成了「已定南侵之期」,把「邊牆多處坍塌」寫成了「邊牆盡毀,無險可守」,最後加了一句:「仇鸞與嚴雍往來密切,常有密書相通。」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吹乾墨跡,重新封好,親自捧著往乾清宮去了。

  天奉帝正在乾清宮西暖閣批閱奏章,見麥福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麥福雙手將密奏呈上,低聲道:「聖上,大同鎮守太監張永密奏。」

  天奉帝接過,展開來看。

  起初,他的表情還算平靜,看到「貪污軍餉,剋扣士卒」時,眉頭皺了一下。

  看到「邊牆盡毀,無險可守」時,臉色沉了下來。看到「已定南侵之期」時,猛地抬起頭,盯著麥福:「這是張永的原話?」

  麥福垂手而立,恭聲道:「回聖上,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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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奉帝又低下頭看,目光落在最後那句「仇鸞與嚴雍往來密切,常有密書相通」上。

  他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他猛地將密奏拍在案上,發出一聲巨響,把旁邊伺候的小太監嚇得一哆嗦。

  「嚴雍!」天奉帝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朕待他不薄,他就這樣報答朕?」

  麥福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

  天奉帝站起身,在暖閣里來回踱步,腳步急促而沉重。

  他走到窗前,停下,望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提起筆,擬了一道旨意:「嚴雍年邁昏聵,著即致仕還鄉。」

  寫完之後,他將旨意遞給麥福:「發下去吧。」

  麥福雙手接過,躬身退下。

  走出乾清宮的大門,麥福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八月初二,旨意頒下。

  嚴雍致仕。


  不是罷官,不是貶謫,而是「致仕」體面地退休。

  這是皇帝給嚴雍留的最後一點顏面,也是給這位當了十年首輔的老臣最後一點體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致仕只是表面說法,實際上就是被趕走了。

  嚴雍接到旨意的那個下午,正在書房裡練字。傳旨太監站在書房門口,高聲宣讀了聖旨。嚴雍跪在地上,聽完之後,叩首謝恩,然後緩緩站起來,接過聖旨。

  傳旨太監走了之後,嚴雍將聖旨放在書案上,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剛才練字的筆,在一張宣紙上寫了四個字:「二十年功。」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他的兒子嚴東樓還在押解進京的路上,還不知道父親已經倒了。

  八月初五,一匹快馬從大同方向疾馳入京。

  馬上的信使渾身是血,面色蒼白,在馬上搖搖欲墜。

  衝進朝陽門,一路高喊:「八百里加急!大同急報!」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議論紛紛。

  急報送到兵部,兵部尚書打開一看,臉色驟變。

  大同慘敗。

  蒙古俺答汗率數萬騎兵,於八月初三突破大同邊牆,大同總兵仇鸞率兵迎戰,大敗而歸。

  邊軍死傷三千餘人,被擄走百姓無數。仇鸞退守大同城內,不敢出戰。

  蒙古騎兵在大同境內燒殺搶掠,如入無人之境。

  兵部尚書不敢耽擱,立刻進宮面聖。

  天奉帝正在文華殿與幾位閣臣商議國事,聽到這個消息,手中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什麼?大同敗了?」天奉帝的聲音有些發抖。

  兵部尚書跪在地上,將急報雙手呈上:「聖上,仇鸞大敗,死傷三千餘,蒙古騎兵已入大同境內,如入無人之境。」

  天奉帝接過急報,看了幾行,手開始發抖。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在場的幾位大臣:「仇鸞是誰舉薦的?」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沒有人回答。

  天奉帝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潮紅,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在壓抑著即將噴發的怒火。

  他在暖閣里來回踱步,腳步急促而凌亂。

  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麥福:「去,把嚴雍給朕找回來!讓他回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麥福一愣,沒有動。

  天奉帝瞪了他一眼:「沒聽見嗎?」

  麥福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陛下,臣聞大同總兵仇鸞,向來依附嚴氏,實為其門下私人。」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天奉帝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間變換了無數次——驚慌、憤怒、難以置信、恍然大悟,最後,定格在一種深深的、冰冷的恨意上。

  他明白了。

  嚴雍舉薦仇鸞,仇鸞貪污軍餉、剋扣士卒、邊備廢弛,導致大同慘敗。這一連串的事件,不是孤立的,而是一條鎖鏈,一環扣一環。

  而這條鎖鏈的盡頭,是嚴雍。

  天奉帝緩緩坐回御座上,眼睛裡的慌亂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酷的決絕。

  「傳左惟清、徐啟,六部尚書,立刻到文華殿議事。」

  左惟清、徐啟、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刑部尚書、工部尚書、吏部尚書,全部到齊。

  天奉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大同急報。

  「大同之敗,想來諸卿都已聽說了。」天奉帝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讓人不寒而慄,「朕如今只問一句——該如何應對?」

  兵部尚書先上奏:「聖上,蒙古騎兵已入大同,應當速調宣府、薊州兵馬增援,同時命仇鸞堅守大同,待援軍到達,內外夾擊。」

  天奉帝點了點頭,沒有表態。

  戶部尚書也站出上奏:「大同兵敗,咎在仇鸞,然邊鎮主帥不可久曠,宜令其仍舊留任。嚴閣老老成諳練,暫留京師調度軍務,待邊事稍定,再許其致仕歸里,於國於禮,兩得其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