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鎮守太監密奏

  六月中的一個傍晚,秦浩然從文華殿講學出來,在宮道上遇見了麥福。


  秦浩然連忙還禮:「麥公公。」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

  麥福忽然壓低聲音道:「秦大人,這些日子,您可沒少在聖上跟前吹風啊。」

  「麥公公說笑了。下官不過是講學之餘,陪聖上說說話,哪裡敢吹什麼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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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福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瞭然。

  「秦大人不必過謙。咱家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經過?您那點心思,瞞得了別人,瞞不了咱家。」

  麥福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秦浩然。

  夕陽照在他臉上,將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秦大人,您這般布局,莫非……是要與首輔大人,見個死活?」

  這話問得單刀直入,不留半點餘地。

  秦浩然也停下了腳步。

  宮道上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侍衛巡弋的腳步聲,風吹過宮牆,帶起一陣細微的呼嘯。

  兩人對視了片刻。

  秦浩然拱了拱手,低聲道:「麥公公,身在朝廷,由不得自己。」

  麥福目光定定地望著秦浩然的眼睛,像是在掂量這話里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麥福輕輕嘆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秦大人,咱家明白了。」

  沒有再多言,轉身便走。

  宮道寬闊,夕光斜照,秦浩然站在原地,望著麥福漸漸沒入朱紅宮門的暗處。

  秦浩然心裡清楚,麥福會幫自己。

  不是交情,是時勢。

  嚴雍若倒,於麥福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新首輔登台,總要倚仗內廷。

  而他麥福掌著司禮監,也需要外朝的臂助。這是一樁買賣,各取所需。

  秦浩然收回目光,轉身朝宮門外走去。

  馬車在夜色中穿行,秦浩然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六月的京城,夜市還沒散,茶館酒樓里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約傳來。

  街邊有幾個書生模樣的人圍在一起,似乎在議論嚴東樓的罪過,情緒激動。

  秦浩然知道,民間的輿論,正在發酵。

  接下來京城裡關於嚴家的議論越來越多。

  茶樓里,說書人不敢明著講,但拐彎抹角地說些「賣官鬻爵」、「喪期宴飲」的故事,聽眾心領神會,鬨笑之餘,少不得罵幾句無法無天。

  酒肆之中,幾名落第舉子酒意上涌,拍案怒罵:「嚴世蕃何德何能!不過仗著其父首輔之勢,公然鬻官賣爵,一個郎中職位竟要價數萬兩!我等十年寒窗苦讀,皓首窮經,到頭來竟不及旁人囊中金帛!」

  話音未落,又有人接口,聲音更大,引得鄰座紛紛側目。

  街坊巷陌間,婦人三五成群,竊竊私語:「聽說了嗎?嚴家那位,母親死了還沒出殯,就在靈堂後面喝酒唱曲兒呢!」

  「可不是嘛…這般不孝的東西,遲早遭天雷劈!」有人啐了一口,又忙掩住嘴,四下張望。

  流言像瘟疫一樣蔓延,越傳越離譜,越傳越惡毒。

  有人說嚴東樓在喪期內納了五個小妾,有人說嚴東樓私吞了朝廷的軍餉用來蓋園子...

  真真假假,沒人去分辨。

  人們只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一個權臣的兒子,一定是無惡不作的。

  那些原本依附嚴雍的官員,態度開始微妙地變化。

  七月十五中元節,嚴雍於府中設醮祭祖。往年此日,京中官員爭相趨附,車馬盈門。

  今年卻門可羅雀,僅有數名死黨到場,余者皆託故不至,寥寥而已。

  嚴黨的人開始動搖了。

  他們嗅到了風向的變化。

  在官場上混的人,別的本事可以沒有,但「看風向」的本事必須有。

  皇帝留中不發鄒應龍的奏疏,表面上是在保護嚴家,但同時也意味著皇帝沒有駁回彈劾。

  更關鍵的是,皇帝頻繁召見嚴雍,每次談完嚴雍的臉色都不好看——這不像是在保護,倒像是在敲打。

  有人私下議論:「首輔這回怕是懸了。」

  也有人心存僥倖:「聖上念在老臣的分上,最多訓斥幾句,不至於真動手。」

  但更多的人選擇了觀望。不靠攏,也不疏遠,先看看再說。

  七月底,又一份彈劾奏疏遞了上來。這次是南京都察院的御史張永明,彈劾嚴東樓在南京侵占民田、逼死人命。

  與鄒應龍的奏疏相互印證,一條一條,有鼻子有眼。

  天奉帝依然留中不發。

  但這一次,留中的時間更短。

  三天之後,皇帝下旨:密衛將嚴東樓從南京押解進京,交三法司會審。

  嚴雍在文華殿外聽到這個消息,臉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身邊的書吏連忙扶住他,他擺了擺手,推開書吏,獨自一人走進了直房。

  那一整天,嚴雍沒有出過直房的門。

  傍晚時分,有書吏送茶進去,看見嚴雍坐在椅子上,雙眼直直地望著前方,面前攤著一份空白奏疏,一個字都沒有寫。

  那書吏後來跟人說起,嘆了口氣:「首輔老了,真的老了。」

  就在密衛南下南京的同時,大同鎮守太監張永的密奏送到了司禮監。

  鎮守太監是皇帝派駐在各地總兵身邊的耳目,負責監視地方軍政,直接向皇帝密報。

  這份密奏是從大同快馬送來的,封皮上寫著「密奏」二字,火漆封緘,任何人不得擅自拆閱。

  麥福接過密奏,看了一眼封面,沒有急著呈給皇帝,而是先在自己屋裡坐了下來。

  密奏的內容是關於大同邊備的。

  張永寫道:大同總兵仇鸞,貪污軍餉,剋扣士卒,邊軍士氣低落。近日蒙古俺答汗部頻頻調動,似有南侵之意,而大同邊牆多處坍塌,烽火台年久失修,仇鸞卻不上報、不修繕。張永請求朝廷速派大員巡查大同,整頓邊備。

  麥福看完,沒有動,靠在椅背上,閉著思索,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他在想一件事:仇鸞是誰的人?

  仇鸞是靠嚴雍的舉薦才當上大同總兵的。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

  兩年前,大同總兵出缺,嚴雍力排眾議,推薦了仇鸞。

  當時兵部有人說仇鸞資歷不夠,嚴雍一句「將在外,不拘小節」,硬是把仇鸞推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