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題紙如命

  報名之後,日子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撥快了。

  秦浩然的西跨院小屋裡,案頭堆積的稿紙越來越高,寫廢的紙張在牆角摞成厚厚一疊。

  每張紙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每日卯時起,亥時歇,除了必要的飲食洗漱,幾乎不出房門。

  再次期間,秦浩然將本經《尚書》又從頭至尾細讀了一遍。

  這部書秦浩然早已爛熟於心,但每次重讀,都有新的體會。

  《堯典》的治世理想,《禹貢》的地理區劃,《盤庚》的遷都之辯,《洪範》的治國大法……每一篇他都反覆咀嚼,對照歷代註疏,孔安國傳、孔穎達疏、蔡沈集傳,乃至當代大儒的見解,一一對比研讀。

  自己寫的筆記已積累了厚厚兩冊,分門別類:義理闡發、考據辨證、時務應用,條分縷析。

  二月初三,禮部在貢院外張榜公布席舍編排。這是會試前最重要的準備工作之一,上萬舉子將按此編排入場應試。

  天還沒亮,秦禾旺便起身了。秦浩然囑咐他:「禾旺哥,今日看榜人多,你只遠遠看清我的號舍位置便好,早些回來。」

  秦禾旺點頭:「我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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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位於城東崇文門內,門前有一片寬闊的廣場。

  秦禾旺到時,廣場上已擠滿了人。

  秦禾旺憑著一身力氣,硬是擠到了《書》經區的榜文前。

  榜文是工整的館閣體,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號舍編號。他瞪大眼睛,在沔陽府一欄仔細尋找。終於,在中間位置看到了:

  「秦浩然,湖廣省沔陽府,書字肆佰壹拾貳號」。

  心中默念幾遍,牢牢記住。

  又順便看了看同鄉舉人,都在不同的字號區。

  擠出人群,擦了把汗,匆匆趕回徐府。

  「書字肆佰壹拾貳號。」

  秦浩然聽了秦禾旺的回報:「這編號有些意思。」

  貢院號舍按「五經」分區:《詩》、《書》、《易》、《禮》、《春秋》,各占一區。

  考生必須到自己本經所在的區域應試,以防作弊,因為不同經的考題完全不同,即便相鄰而坐也無法互相抄答。

  而號舍的排列並非直來直去,而是呈蛇行排列。

  第一排從左到右編號,第二排便從右到左,第三排再從左到右……如此往復,如長蛇蜿蜒。

  秦浩然想像著自己提著考籃,在狹窄的巷道中彎彎繞繞尋找「書字肆佰壹拾貳號」的情景,不禁微微一笑。

  這種設計既節省空間,能最大限度防止相鄰考生交頭接耳,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覷。

  「浩然,這號舍位置可好?」秦禾旺問。

  秦浩然搖頭:「無所謂好壞。號舍都是三尺寬、四尺深、七尺高,僅容一人轉身。位置好壞,全看個人造化。有的靠近茅廁,氣味熏人。有人正當風口,寒冷刺骨。但無論何處,都須待上三天兩夜。」

  秦禾旺聽了,面露憂色。向著老家方向求祖宗保佑浩然是個好位置。

  秦浩然卻已不再多想。

  接下來的幾日,秦浩然調整了作息。

  不再熬夜,改為戌時睡,卯時起。

  每天練字一個時辰,保持手感。

  模擬答題兩個時辰,訓練思路,其餘時間便靜坐養神,或與秦禾旺他們閒談,放鬆心情。

  二月初八,會試前夜。

  這一日,秦浩然徹底放下了書本。

  晨起練了一套舒展筋骨的五禽戲。

  午時,秦禾旺將早已準備好的考籃提了進來,放在桌上:「浩然,考籃我都查驗過數遍,你再看一眼,圖個心安。」

  秦浩然起身,開始最後一次檢查。

  掀開蓋子,裡面物品分門別類,放置得井井有條。

  筆墨紙硯是重中之重,幾管大小不一的湖筆,筆鋒飽滿,筆桿光滑,都是平日用慣的順手的。

  上好的徽墨數錠,用絹布包裹,隱隱散發著松煙香氣。

  一方端硯,石質細膩,已細心清洗過,不留半點墨垢。

  還有銅製的筆掭,小巧的裁紙刀,青玉鎮紙等,一應俱全。

  食物是另一大項,儘管會試官方會提供簡單的飯食,通常是些饅頭、粥、鹹菜和青菜,但味道和分量都難以保證。

  因此,自備乾糧是慣例。秦禾旺準備得頗為用心,有用油紙包好的肉脯和鹹菜,有幾塊耐飢的芝麻燒餅,甚至還有一包紅糖,用於在精神不濟時含化提神。

  秦浩然掂了掂食物的分量,輕聲道:「夠了。」

  會試三場,每場三天兩夜,食物帶多了沉重,帶少了挨餓,這個分量剛剛好。

  而後檢查了那油布,這是用來在號舍漏雨時遮擋的,北方春季天氣多變,有備無患。

  火鐮火石,一個盛滿清水的小皮囊,甚至還有一小瓶治療頭疼腦熱的丸藥,這是徐師母得知他要考試,特意讓找大夫配製的。

  准考木牌被單獨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上寫「湖廣沔陽秦浩然,書字肆佰壹拾貳號」,加蓋禮部關防。這是入場憑證,丟了便前功盡棄。

  此外,還有一塊乾淨的布巾,用於擦拭桌椅。

  秦浩然一一清點完畢,確認無誤,這才蓋上考籃蓋子。

  傍晚時分,徐啟派人來請。

  秦浩然整理衣冠,來到正堂。堂內只有徐啟一人,已備好簡單的晚飯。

  徐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明日便要入場,今晚不必拘禮。」

  秦浩然恭敬坐下。

  飯菜簡單,四菜一湯,但很精緻:清蒸魚、紅燒肉、炒時蔬、豆腐羹,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徐啟親自給秦浩然盛了一碗湯:「喝些湯,暖暖身子。明日丑時便要起身,夜裡寒涼。」

  「謝座師。」秦浩然雙手接過。

  師徒二人默默吃飯。

  飯後,僕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徐啟這才開口道:「會試三場,首場四書三題,五經各四題。二場論一道,判五條,詔、誥、表各一道。三場經史時務策五道。你本經是《尚書》,此經深奧,考官多為經學大家,答題時務必嚴謹,不可妄加己意,亦不可完全蹈襲舊說。」

  秦浩然放下茶盞,認真聆聽。

  徐啟繼續道:「首場最為關鍵。四書題須立意正大,理路清晰;《尚書》題則要顯出你的功底。記住,解經不貴新奇,貴在穩妥中見見識。二場應用文,格式不可錯。三場策論,須有實學,不可空談。」

  「學生謹記。」

  徐啟看著他,眼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