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寒門子弟的家世本就平凡艱辛,又何來人脈財富砸在疏通罪名這一項上?所以他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隨即默默無聞的消失在政界考核上任的候選人員名單里,重新回歸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迷惘而又頹敗,不甘而又狼狽的隨著人流尋找新的方向。
當然,那個所謂的『新的方向』,將永遠不再包括他們想要投身政界內發展的理想。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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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法則殘忍無情,卻也最是公平公正。
它讓手握權勢財富地位的人得到世間所有美好華麗的事物,更能享受到許多浮華艷麗的存在,而那些籍籍無名,生存在社會底層為了溫飽而苦苦掙扎的工薪階級等,便是資產階級永遠的苦工與奴隸。
公平在哪一點?當然是在弱肉強食這一點。
世家望族裡尚且相互謀求算計,更何況名門貴族之間的拆分吞併,以及資產階級之間的掠奪占有呢?上層社會亦是如此,社會底層亦是如此,平民之間尚且要分出三六九等,高低貴賤,其餘等更是不用多言。
雲鸞做不到憑藉一己之力改變整個腐朽複雜的政界,她所能做到的,唯有傾盡全力庇蔭著雲氏世族,讓屬於雲氏世族的尊貴輝耀屹立不倒,更讓族人們可以無憂無慮的在家族庇蔭下發展著事業,成為深深扎入地底的樹根。
對於南征的權勢,睿智,能力,雲鸞從未有過任何懷疑。
但是她不相信沒有利益維持的友誼,這是在政界兩年內時間的磨礪里所得出的真理。南征作為軒市里名副其實的太子爺,地位的尊貴榮耀同雲鸞分毫不差,不同的便是南氏作為軍界世家,而雲氏作為政界世家的發展重心罷了。
政界和軍界屬於互相看不對眼的存在,前者處心積慮的發展著權勢地位,後者則始終發展著軍權勢力。
南氏世族雖然從未與雲氏世族交惡,但是交情也談不上有多深厚。雲氏世族在政界內已然威名在望,雲父作為國家級正職的重要官員,位高權重,風光無限:而南老將軍作為老一輩的開國元帥,亦是積威甚重,赫赫有名。
南老將軍其實也算不上老,只不過經過槍林彈雨,風雪冰霜的洗禮,他的容顏並未得到歲月的偏愛與停駐,所以觀之格外滄桑。他自是有心想撮合嫡長子南征與雲氏嫡長女雲鸞兩人,但若是襄王有意神女無情的話,他也不會強行施壓,畢竟子孫後代的終生幸福是屬於他們自己的。
對於這一點,南老將軍看的十分開明,他從未插手過南征的任何感情生活,當然,他的這名嫡長子也從未有過任何情感生活,潔身自好不說,整個人活的冷冰冰的,像極了一台高速運轉的冰冷機械。
南老將軍曾經在宴會上見過雲鸞幾面,對於這名在軒市內赫赫有名,天資卓越的早慧孩子,他自是要關注許多。雲鸞的容貌,氣度,性格,談吐等皆是不凡,宛若花樹堆雪,瓊壓海棠:又仿若芍藥籠煙,破水芙蕖。
這樣一名璀璨輝耀到極點的傾國麗人,宴會上的世家子弟以及名門貴族們皆是暗自動心不已,他們優雅禮貌的圍聚在雲鸞身邊,談笑風生間有意無意的流露出對雲鸞的喜愛與追逐,有些世家子弟則更為直白,當眾表達出自己對雲鸞的欣賞與喜愛。
但是令他們感到失望又悸動的是,雲鸞三言兩語間便滴水不漏的婉拒了他們的喜愛之情,並且禮數周全的照顧好每一名世家子弟與名門貴族的顏面,並沒有在言辭談吐,神態舉止間流露出一絲半毫的慌亂與不妥。
生而高貴,凌塵脫俗。
說的便是雲鸞這樣的女子了。
當時的南老將軍隔著一段距離將宴會上發生的所有情況盡收眼底,他還同身邊的族人感嘆道,若是南氏世族能迎娶到這樣一名高貴聰慧的大小姐做兒媳婦,那麼可真是整個南氏世族修了幾輩子的福氣。
族人們亦是點頭附和,但是他們遠遠望向站在宴會未央處的雲鸞,那名女子實在過於輝耀璀璨,美艷絕倫的容顏與雍容華貴的氣質是與生俱來的閃光點,舉手投足間莫不流露出百年望族裡精心養育出來的清華矜貴。
雲氏世族的嫡出大小姐既不是夜幕上的星辰,也不是皎潔瑩瑩的明月,亦不是灼烈刺目的太陽,她像極了流淌在夜色里的星河,是億萬繁星共同流淌的,震撼人心的璀璨星河。
溫柔典雅,睿智聰慧:可以宛若烈火般焚燒,亦可以宛若閃電般雷厲風行:時而流露出含苞待放的青澀稚嫩,時而流露出靡麗盛開的絕世風華。這樣一名充滿著矛盾美麗的天姿國色,可不是這世間普通的男子可以隨意擁有的。
更何況就算是世家子弟,名門貴族,端看他們的氣度風範雖然優雅矜貴,但是同雲鸞鐫刻在骨子裡的雍容華貴,傲然出塵相比,終歸是零落進了塵埃里,再沒有任何一點可以閃耀璀璨的光芒。
南老將軍自然是知曉這一點,他的嫡長子雖然同樣天資不凡,容貌氣度皆是一等一的出挑,但是這名雲大小姐的光芒實在是過於璀璨耀眼,他的兒子怕是無法與雲鸞並肩前行。
於是漸漸地,南老將軍也就打消了撮合兩個人的心思。
雲鸞,雲鸞。
這個名字仿佛生來就是為雲鸞所打造,所存在的。
直至後來一營精銳士兵執行秘密任務時,發生的離奇覆滅事件爆發出來,並震驚轟動了軒市。張途早有準備,將冠冕堂皇的說辭渲染在各個方面中後,便藉由著此次事件順手拆分吞併了郭氏世族。
但是南老將軍當了一輩子的將軍,像張途這種徒有野心,卻無大能的人,他見過的實在是數不勝數。一營作為整個軒市內千挑萬選出來的精銳人才,又怎會就那樣離奇的覆滅失蹤?
所謂的為國捐軀,不過是好聽些的說辭罷了,更是張途暗中籌謀和陷害的藉口。南老將軍手段自是非凡,座下能人無數,很快便悄無聲息的追查到一營覆滅事件背後的可疑之處,且種種線索皆是指向張途和蝴蝶。
南老將軍無需細想便知道張途這樣做的目的,只不過其中實在牽連了太多人,所以一時片刻沒有辦法繼續追查下去。為了穩定軒市內的人心,南老將軍冷眼旁觀著張途自導自演的同時,派出人手前去協助雲鸞等人。
起初他並不知道雲鸞參加了那個所謂的秘密任務,當他得知執行秘密任務的精銳士兵名單中還有雲鸞的名字時,掌心裡都沁出了冷汗。若是讓雲氏世族的族人們得知嫡出大小姐消亡在秘密任務里,必定會將整個軒市鬧得動盪不安,而且他們的權勢聲名足以追查到這些可疑的線索。
繁衍百年的世家望族若是聯同結盟的世家一起圍剿張途和蝴蝶,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南老將軍不敢細想下去。
答案很簡單,如果真的讓雲氏世族的族人們追查到這些蛛絲馬跡,然後得知嫡出大小姐的失蹤,那麼他們勢必會讓張途和蝴蝶付出鮮血淋漓的代價。
但是這樣做的後果會直接造成軒市的動盪,社會的動盪,以及整個國家的動盪。
作為從槍林彈雨中走出來的老將軍,南老將軍實在不希望國家再次陷入動盪危機中,世家望族若是堂而皇之的攻擊向張途和蝴蝶等錯綜複雜的人脈勢力,那麼勢必會造成社會秩序的崩潰與毀滅。
風雨飄搖的國家會遭受到怎樣的覬覦?
答案不言而明。
好在雲鸞最後帶領著羅教官逃出生天,南老將軍得知這條消息後只感覺心臟在大起大落間險些爆裂在胸膛里,隨後便趕緊派出人手暗中協助雲鸞等三人離開那條死亡暗道,然後料理了一些蝴蝶前來追蹤的傀儡殺手。
最後他徐徐引導著雲鸞等人查明線索的方向,一邊暗中保護著這名命運多舛,但卻心性堅韌,天資不凡的女子:一邊循序漸進的同雲鸞三人抽絲剝繭般查明當年一營事件背後的真相到底如何。
南征的入營磨礪是南老將軍的授意,橫豎南征作為軍界世家裡的嫡長子,遲早都要投身軍界中歷練,積攢人脈和權勢。只不過雲鸞和羅教官逃出生天后選擇重新建立一營,這才讓南老將軍抓住了機會,將嫡長子一腳踹進了軍營內去通過層層選拔與考核。
南老將軍的用意很簡單,便是想為南征和雲鸞兩人多多製造出碰面的機會,這樣就算兩人日後未必能珠聯璧合,但是在日積月累的接觸熟識後也會建立起深厚的友情,這樣對於南氏世族和雲氏世族兩大家族而言,皆是百利而無一害。
當然,若是他的嫡長子南征能將雲鸞娶回南氏世族就圓滿了,可惜南老將軍心裡清楚,他的兒子可不是那塊風花雪月,兒女情長的料。
整個人的生活如同精密高速運轉的機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按照自我規定計劃中前行,從未發生過一絲半毫的偏差與懈怠。
南老將軍從前還為嫡長子南征的自律堅韌,老成持重感到驕傲與自豪,可是如今他再看向自己天資卓越,實力非凡,頭腦睿智的嫡長子,怎麼看怎麼都感覺頗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這樣的子弟能為家族帶來榮耀,卻未必能為自己未來的伴侶帶來幸福。
若不是南老將軍始終信奉著『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句話,恐怕他早就愁的頭髮花白,胸悶氣短了,搞不好還會直接暈厥過去。別人家的長輩都為優秀子弟的風流多情發愁,可他倒好,為自己兒子的冰冷無情發愁。
更何況自從在宴會上見過雲鸞幾次之後,南老將軍壓根看不上其它世家望族裡的千金小姐。那些根基淺薄的世家望族的嫡女,只能被稱呼為『千金小姐』,而非是『大小姐』,因為她們的家族同雲氏世族無法相提並論。
軒市的大小姐只有一名,那便是誕生在雲氏世族裡的嫡長女-——雲鸞。
雲鸞的相貌氣度,舉止談吐,皆是那些千金小姐們望塵莫及的,兩者之間天差地別,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畢竟螢火之光怎能與日月爭輝?
雲鸞又是那樣一名日月同輝的存在。
米白色的薄毯上聚集著溫柔淺淡的碎影,雲鸞垂下眼睫凝視著薄毯上氤氳變幻的光束,言辭間意味深長:「這樣的條件對於我而言是百利而無一害的,橫豎我一個病秧子,就算你想對我做些什麼也是不能的,稍有差池反而會引火燒身,牽連整個南氏世族。」
對你做些什麼?
難道我在你心裡的印象就這樣不堪嗎?
不,是我操之過急了,如今我還未得到你全心全意的信任與託付,自然是一名危險人物,被懷疑和警告是在自然不過的事情。
南征在心底里一番痛苦糾結,舒緩開導過後,抬眸凝視著雲鸞瑩白如玉的柔美側顏:「雲大小姐放心,我南征不會做出任何卑鄙無恥之事,畢竟我想同雲大小姐成為長長久久的朋友,又怎會做出傷害您的事情呢?」
我又怎麼會忍心傷害你呢?
畢竟我喜歡你寵愛你還來不及。
南征的眼底里沉澱著一些名為『悲傷』的情緒,他凝視著雲鸞容顏上明顯流露出的不信任情緒與防備神態,只感覺心如刀割。原本他曾經嗤笑過的,並不屑一顧的風花雪月,情愛之事,在如今抽絲剝繭般將他切割的鮮血淋漓。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打造一座華麗精美的城堡,城堡里遍布靡麗馥郁的玫瑰花,以及停駐天鵝的碧色湖。荊棘藤條攀爬在城堡門前,長滿有毒尖刺的枝蔓上盛開著惡艷碩大的花朵,阻擋著世間任何人的窺探與垂涎。
珍貴難得的珠寶華服如同浮雲彩霞般點綴在雲鸞的身上,在城堡里,雲鸞便是南征心中高貴無雙的公主殿下。他想要成為可以迎娶公主殿下的國王,然後將屬於國王的華麗冠冕佩戴在心愛的王后頭上。
整個國家因為雲鸞而存在,哪怕他這個國王不過是一條忠心耿耿的狗。
但是……
南征又哪裡有那個可以將雲鸞藏在城堡里的資格呢?
雖然他的的確確有能力為雲鸞建造起一座輝宏華麗的城堡,碧澄的天鵝湖,靡麗的玫瑰園,輝耀的珠寶閣,以及等等美輪美奐,如詩如畫的美景皆會在南征的手中逐漸生成,然後尋來荊棘與毒藤裝點在城堡的大門,隔絕世外所有人的窺視與覬覦。
可惜如今的他們不過是熟悉的陌生人罷了,或許連『熟悉』二字都談不上。
雲鸞懷疑他,防備他,並暗中警惕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這些南征都清楚明白。畢竟如今的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一面之交,而且最初碰面的源頭還是因為『利益』,因為『交易』,這些並不美好的存在。
看著像只貓兒般蜷縮在皮椅里的雲鸞,南征感到愈發心痛,面前女子的容色十分蒼白脆弱,那雙波光瀲灩的美眸在病痛的折磨摧殘下黯淡了許多,眼周還氤氳著因為忍受疼痛而點點沁出的桃紅,像極了殘落飄零的桃花瓣。
塗抹著金閃紅楓唇釉的唇瓣依舊明艷動人,但是南征心中卻清楚的明白,如果此時此刻的他伸出手將那一層楓紅的色彩抹去,那麼掩蓋在其下的唇瓣定然是失去血色的蒼白。
早慧孩子的頭痛症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算是一種疑難病症,而是上蒼鐫刻在他們骨子裡的靈魂烙印。這種靈魂烙印與生俱來,不可磨滅,無可逆轉,是他們擁有天資聰穎等偏愛的同時,必須承受的代價與宿命。
只是這樣的代價未免太過於殘忍與沉重。
回憶起當年那名因為咯血之症而吐血身亡的文小少爺,以及因為頭痛症最後陷入腦死亡的千金小姐,南征只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中深深浸入骨髓里。曾經他慶幸自己並非是早慧的孩子,也感慨過上蒼對於自己的一些偏愛,可如今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種屬於早慧孩子的無能為力。
當雲鸞說出那樣一番漠視生命的話語時,南征知曉,頭痛症的折磨摧殘正在一點一滴的消耗著雲鸞的生命。而且雲鸞本身也能察覺到正在一點一滴流逝的光陰,所以她選擇以燃燒生命的代價,庇蔭輝耀整個雲氏世族。
更要在活著的時刻,調查處當年一營覆滅的真相,然後讓張途和蝴蝶那些始作俑者付出鮮血淋漓,痛不欲生的代價。
雲鸞側過臉盯視著南征俊逸非凡的容顏,沉默良久後,她終於朱唇微啟,低聲說道:「但願如此。」隨後她攏緊覆蓋在身上的薄毯,望向玻璃窗外鬱鬱蔥蔥的樹林,眼角微微閃動著一點淚光。
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