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界裡的波雲詭譎,爾虞我詐從不會停歇,有些官員表面上尊貴風光,實則內里彷徨不安:而有些官員表面上默默無聞,實則內里藏龍臥虎。政界裡從沒有真正的朋友與真心實意的相交,有的-——只是永恆不變的利益。
互惠互利,便是交情匪淺的好友。
反之,便是口蜜腹劍,笑裡藏刀。
淺淡的淚光氤氳在眼帘,雲鸞虛弱的緩緩睜開雙眸,等待藥效逐漸發揮作用後,目光有些迷惘茫然的望向身側的南征。她垂眸望向自己被包裹在南征掌心裡的一隻手,微微猶豫了幾秒後,隨即矜貴而優雅的抽出手去。
雖然很捨不得南征掌心裡灼燙的溫度,但是她與南征之間終歸不是什麼感情深厚的朋友,更是非親非故。若是就這樣依戀下去,像個什麼樣子呢?雲鸞將被南征體溫捂熱的手輕輕縮回薄毯里,若有所思的垂下纖濃睫羽。
瑩潤細膩的觸感自掌心中緩緩抽離,南征不動聲色的收攏五指,仿佛想要挽留住雲鸞柔荑的觸感。他心中自是知曉雲鸞的做法,畢竟如今的他們並不是戀人的關係,保持距離,無疑是一種最完美的陪伴關係。
心意固然重要,情深固然重要,但是還有許多更重要的東西……需要慢慢交給時間去見證。
南默感受到南征與雲鸞兩人之間逐漸升溫卻又疏離微妙的氣氛,頗為無奈的低嘆一聲:「雲大小姐,大小姐,您方才到底有沒有聽到我囑咐您的話?您若是再這樣消耗心血下去,便是靈丹妙藥也救不了您。」言即此處,南默難掩擔憂與頹然的神色,他合上攤在桌面上的病歷冊,舊傷微微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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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在醫學上天賦異稟的存在,南默可謂是得到了許多權威醫師的真傳,對於雲鸞錯綜複雜的頭痛症,雖然很多權威醫師皆是不敢宣之於口,但是南默心中卻清清楚楚的明白。
那是早慧孩子與生俱來的痛苦烙印。
頭痛症會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嚴重,且發作的時間順序毫無任何規律可言,劇烈的疼痛不亞於拿遲鈍的刀鋒劈砍顱骨,而且這種病症在發展到一個頂峰後,會直接令患病者陷入腦死亡,在昏迷不醒中毫無痛苦的消逝生命。
說來也是諷刺,患上這種頭痛症的早慧孩子每每發作時,都會感到痛不可遏,且痛不欲生。但是當他們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反而會毫無痛苦的在昏睡中逝去。
若說毫無痛苦的死亡是一種幸福,但是回顧往事卻也慘澹:若說痛不欲生的活著是一種折磨,但是卻又在世間有著太多流連忘返的執念。
這兩年裡南默拼盡全力,費盡心思的尋找著一切可以調養雲鸞身體的方法,但是終究是無功而返,徒勞無力。不可逆轉與磨滅的痛苦烙印果真名不虛傳,世間沒有任何靈丹妙藥可以徹底醫治這種與生俱來的病痛。
凝視著雲鸞虛弱蒼白的容顏,南征聽聞南默擔憂的囑咐後,眸光暗沉的宛若霧底深淵。這種頭痛症他並非不知曉,軒市里但凡有早慧孩子的誕生,十個里有將近一半都會患上這種病症,且根本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徹底醫治。
當年那名在婚禮殿堂上芳魂消逝的千金小姐便是最好的舉例。
南征在腦海中緩緩過濾了一遍與南氏世族交情匪淺的世家望族,其中便有許多醫學世家在軒國內赫赫有名,只不過憑藉著雲氏世族的輝耀地位,那些醫學世家裡的權威醫師肯定早就為雲鸞診治過了。
更何況雲鸞的身邊還有一名南默,作為軒市里冉冉升起的醫學新星,南默雖然資歷尚淺,但是他卓越的天賦與縝密的性格遲早會伴隨他走上醫學世界裡的巔峰。這樣一名同樣醫術不凡的存在,亦是對雲鸞的頭痛症束手無策,且只能研發出鎮靜止痛藥來舒緩疼痛,可見雲鸞的頭痛症十分複雜。
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南征將雙手緊緊攥握成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之色,他不相信什麼所謂的宿命,他只相信事在人為。他眸光晦暗不明的凝視著雲鸞美好如畫的側顏,心中暗暗決定派人去國外尋求名醫,好為雲鸞根治病痛。
根治,並非是舒緩。
如果一名醫師治不了,那就再換一名,天下之大廣闊無垠,南征不相信這世間當真無一人可以治療這種詭異複雜的頭痛症。橫豎作為南氏世族裡的嫡長子,他最不缺少的便是權勢,財富與人脈。
他可以將大把大把的金錢與精力花費在雲鸞的身上,如果可以,南征真想將雲鸞縮小成巴掌大的一團,然後時時刻刻都揣在懷中的衣兜里,走到哪裡帶到哪裡,不讓懷中的小人兒受到外界一絲半毫的傷害。
雖然如今的南征與雲鸞不過是熟悉的陌生人,但是他有的是時間與精力去了解雲鸞,去照顧雲鸞,以及……去愛著雲鸞。
或許對於軒市裡的那些貴族子弟而言,雲鸞這樣風華絕代的美人更適合去追逐和征服,就像獵人在追逐與等候屬於他的獵物:但是對於南征而言,真正的喜歡並非是征服與占有,而是陪伴與了解,守護與寵愛。
思慮至此,南征從冰冷堅硬的凳子上站起身,高大健壯的身軀沉穩有力的走到飲水機前。他在醫務室里環顧了幾圈後,終於尋覓到一個合適的空瓶,將熱水調整到適宜的溫度後,他將灌滿溫水的瓶子輕柔的放進雲鸞的手中。
米白色的薄毯被他細緻溫柔的掖好每一處邊角,確認不會露出絲毫縫隙後,南征這才重新落座在凳子上。
雲鸞輕輕垂下纖濃睫羽,低聲道謝後將灌滿溫水的瓶子擱置在懷中。淡金碎光浸染在薄毯上,很快便凝聚成一股淺淡的暖流,擱置在懷中的溫水瓶散發著暖意融融的溫暖舒適感,雲鸞蜷縮在柔軟舒適的皮椅上,微微眯起了眼眸。
像極了一隻懶洋洋曬太陽的貓兒。
纖長的玉指在陽光的浸染下宛若晶瑩剔透的藝術品,雲鸞垂眸凝視著散落薄毯上的細碎金色光影,朱唇微啟間流露出令人驚心動魄的言辭:「聽到了,不過就算我不消耗心血操勞政事,我就能健健康康的活一輩子嗎?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了,藥石無醫,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話音未落,她抬眸望向窗外的景色,只見太陽逐漸向西邊沉下,原本灼烈的惱人的陽光也逐漸變得溫暖柔和起來,透過澄澈的玻璃仿若金色的精靈般在米白薄毯上輕盈靈動的變幻著舞蹈。
頭痛症的本源雲鸞最是清楚不過,冥冥之中她可以清晰感受到宿命的召喚,雖然聽起來虛幻縹緲,遙不可及,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作為早慧的孩子,上蒼最為偏愛的寵兒,雲鸞早就做好了隨時被上蒼召喚回身邊的準備。死亡對於她而言不過是宿命的源頭罷了,亦是一種最好不過的解脫方式,至於她背後的雲氏世族……
她會在活著的時候傾盡一切的——庇蔭整個家族。
並為族人們留下安享一生的尊貴輝耀,為整個雲氏世族打下繁衍不息的堅實基礎。
聽到雲鸞這樣漠視生命的言辭,南征感到心臟抽痛不已,如遭重擊:「你這是什麼話,只要你好好調養身體,自然能活的長長久久。」
他星眸幽深的凝視著雲鸞,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既然我們如今是相識的朋友,那麼我自然不能放任你糟踐自己的身體,雲鸞,等當年一營的覆滅,以及蝴蝶和張途的事件塵埃落定後,我會帶你去國外療養。」
淡金碎光忽然隱沒在漂浮天幕上的厚重雲層中,雲鸞聞言難掩驚愕的回眸望向坐在身側的南征:「……為什麼?雖然我們如今算得上是相識的朋友,但是南征,我從來不會平白無故的接受別人的幫助與饋贈。」
別人?
聽到雲鸞這樣說,南征勾起薄唇笑容慘澹。
是啊,他怎麼忘記了,面前的女子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是展翅翱翔在九天雲霄里的鸞鳳,身份地位皆是顯赫尊貴,自己太子爺的身份在雲鸞面前根本算不得什麼,不過泯然眾人矣。
但是……這怎麼能算是別人的幫助與饋贈呢?南征抬眸目光隱忍的凝視著雲鸞,美艷絕倫的容顏上描繪著淡雅的妝容,令人驚心動魄的美麗宛若夜晚裡濃艷馥郁的玫瑰花從,僅僅是一個淺淡如水的眼神便讓南征如痴如醉。
若是換做旁的女子,南征不會多看一眼,更不會過問一句,但是雲鸞不同。他此生只會對一名女子動情,在遇見雲鸞之後他才知曉何為一見傾心,何為怦然心動,他想將世間所有的美好與珠寶盡數奉獻給雲鸞。
就像遠古的巨龍世代守護著巢穴丨里的財富,但是當它們遇見屬於自己的伴侶時,再如何珍貴難得的珠寶也會被它們毫不猶豫的獻給伴侶,若是雌龍喜愛它們身上金光閃閃的鱗片,亦會毫不猶豫的剝落贈予,只為能討得對方歡心。
真真是既卑微又歡喜,既甜蜜又痛苦。
「這不是什麼平白無故的幫助與饋贈,這樣吧雲大小姐,我們來做一筆交易。」南征輕抿淡色的薄唇,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一個絕佳的主意。
「交易……什麼交易?」雲鸞聞言輕顫纖濃華麗的睫羽,秀窄修長的玉指漫不經心的撫摸著米白色薄毯上邊緣精緻細膩的卷草繡花,語調慵懶輕柔極了。
淡金碎光流淌在麗人的蝶翼上,隨著呼吸和眨眼的動作上下翩飛,南征微微屏住呼吸注視著眼前的美景,聲線低磁:「這筆交易很簡單,我會傾盡全力的幫助雲大小姐對付張途和蝴蝶,但是同樣的,我要求將您許諾給我,以及整個南氏世族的久遠利益,替換成跟隨我去國外療養一段時間。」
顯而易見,這是一筆十分划算的交易。
換句話而言,在這筆交易中南征是賠本的一方,而雲鸞則是能獲取到最大利益的一方。
作為櫻市的副市長,正級的位置對於雲鸞而言不過是時間問題,對於頂頭上司口蜜腹劍,表里不一的奉承與陷害雲鸞早已司空見慣,若不是當務之急是要儘快處理張途和蝴蝶的野心與存在,雲鸞早就動手收拾那名嫉恨陰險的老女人,也就是總對她指手畫腳,挑三揀四的頂頭上司了。
她許諾給南征的,久遠的利益,並不是口說無憑。櫻市作為一塊人人都想爭相追逐啃上一口的肥肉,想要從中獲得源源不斷的利益,亦或者汲取到想要得到的東西,就必須要牽線搭橋,和市政府里的官員疏通關係。
櫻市的正級市長不過是一名資歷深厚的老女人罷了,除了那些陰險卑鄙,笑裡藏刀的不入流手段,便再也沒有太多旁的本事。
但是那名老女人的命倒是很好,不單單家裡的身份地位不低,就連丈夫親族的權勢亦是頗有聲望。雖然同世家望族的存在無法相提並論,不過是卑微低賤的螻蟻,但是在雲鸞這名副市長的面前,官職上的威壓可是足夠了。
畢竟俗話說的話,官大一級壓死人。
政界上的官職高低,可不僅僅是依靠著自身背後家族的聲名權勢那麼簡單,想要在政界裡遊刃有餘,如魚得水,必須要花費許多時間和精力。
好在雲鸞作為早慧的孩子,上蒼偏愛的寵兒,這些勾心鬥角與她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她只需稍微動動手便能不費吹灰之力的消散這些礙眼的雲煙。其餘心明眼亮的官員,自是沒有櫻市正級市長那樣尖酸刻薄。
他們將所有的嫉恨,不甘,畏懼等情緒通通掩埋在心底,然後面上依舊笑容可掬,溫文爾雅的同雲鸞交際攀談,沉穩優雅的模樣真真是像極了同雲鸞交情匪淺的摯友,雖然他們只不過是一盤畏懼雲鸞心機手段的散沙。
櫻市的正級市長雖然心有不甘,但是任憑她如何暗害栽贓,挑三揀四,也終究抵擋不住雲鸞的羽翼漸豐。權勢在被雲鸞一步步的架空,擁有的尊貴在雲鸞眼中更是不值一提,更別提那名老女人自翊為名流的家族了。
不過區區二流之首,一流之末的小家族而已,說句不中聽的話,連『名門』這個稱呼都不配,那名老女人的親族和丈夫的官職權勢皆是依靠著家裡的關係人脈走的後門,又砸下了不少的金銀財寶,這才逐漸走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當然,這其中也不乏缺少那名老女人栽贓陷害其他官員的手筆,她的丈夫和親族亦是助紂為虐,暗地裡陷害了不少品格還算正值的官員,亦是卑鄙無恥的打壓了許多通過考核的候選人員,然後將親族裡的人一一頂替上去。
這些不入流但卻陰險無恥的手段雲鸞自是見識的多了,可是如今的社會狀況就是如此,同世家望族裡的嫡長子可以直接繼承父母職位的規矩一樣,就是這樣不公平。
更何況世間本就沒有真正的公平可言。
只要擁有財富,權勢,地位這三樣東西,就沒有什麼是得不到的,也沒有什麼是握不住的。就如同在平民階層前頤指氣使,盛氣凌人的官員一樣,當他們面對上級領導時,照舊要點頭哈腰,滿臉賠笑。
弱肉強食,這便是生存的法則。
雲鸞許諾給南征以及整個南氏世族的久遠利益可是十分耐人尋味的,雖然她沒有仔仔細細的明說出口,但是南征的心裡也清楚,這份『久遠的利益』里可是包含著財,權,勢三樣皆是被世人窮盡一生所追逐的東西。
況且雲鸞副市長級別的官職很快便要得到晉升,櫻市里如今現任的正級市長不過有名無實罷了,早已在雲鸞日積月累的捕獵和收網下,被架空了權利,也漸漸的敗壞了聲望。
雲鸞手中早已搜集到全部櫻市正級市長陷害同僚,打壓候選人員,以及頂替參選名額,貪污公款和收人賄賂等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貪贓枉法的證據文書。
不過追根究底,也是那名老女人和她的親族做事實在過於喪盡天良,打壓候選人員便也罷了,硬生生給每一屆拔尖優秀的人才扣上了子虛烏有的罪名,其中有許多拔尖的人才是寒門子弟,家中無甚背景,憑藉著自身的學識聰慧才一步一步的通過考核,沒成想卻在最後關頭被上層領導打壓,頂替。
雖然那些罪名不過是些子虛烏有的髒水,也無甚證據,但是在那名老女人和其親族的安排下,那些寒門子弟也只能在威脅警告下默默屈服,否則等待他們的便是蹲進監獄裡,然後被永久剝奪參與政界考核上任的資格。
入獄便等於在簡歷上留下不可磨滅的污點。
政界不會留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