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摩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林鬼的猜測落了空。
「我不會跟著你走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梅林老師。」
大賢者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很老了,眼皮鬆弛,眼白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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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瞳孔深處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寒的亮光。
像兩顆被埋在灰燼深處的餘燼,看似黯淡,卻有灼人的溫度。
他沒有說話。
只是睜開了眼。
然後,一股滔天的威懾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它不是從某一點爆發出來的,而是像空氣本身突然變得沉重,像整片荒原的重量被濃縮到了一瞬間,壓在了每一個人的身上。
林鬼的膝蓋猛地一彎,跪倒在地。
他感覺自己像被一座山壓在背上,胸口發悶,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視野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那股威壓沒有針對他,只是那個老人自然而然釋放出來的存在感。
僅僅是餘波,就讓他的身體幾乎失去了控制。
艾爾維亞的情況比他好一些。
超凡的位階讓她比林鬼多撐了幾息。
但她的手依然在發抖,劍柄握不住,細劍從指間滑落,發出一聲清響,插進泥土裡。
遠方,荒原深處傳來一陣騷動。
低階惡魔的嘶吼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但不是朝著這個方向來的,而是在逃。
成群的惡魔從巢穴中湧出,向著遠離這片空地的方向狂奔,像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
奧德里克站了起來。
他一步跨出,擋在了林鬼和艾爾維亞身前。
他那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將那股威壓隔絕了大半。
林鬼的呼吸終於順暢了一些,但一時間的壓制讓他身體的力量,仿佛被抽空。
臉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滑落。
大賢者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摩根。
「你在自尋死路。」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他是攔不住我的。」
他的目光掃過奧德里克,又落回摩根臉上。
「我隨時可以將你捕獲,並將你的同胞煉成無魂的試驗傀儡。」
「而已包括你。」
摩根抬起頭,血紅的眼眸直視著那雙透明的眼睛。
他開口了,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穩得像釘在石頭裡。
「你對我動手,就是對不死烈陽的成員動手。」
「對運輸公會副總長動手。」
「對擁有十張投票權的議長動手。」
他頓了一下,血紅的眼眸沒有移開。
「老師,千塔會因為你的舉措而覆滅。」
大賢者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弧度,稱不上笑。
更像是聽到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情時,嘴角自然而然地動了一下。
「我不在乎千塔的死亡。」
「千塔的所有法師都知道我的瘋狂,我的不可理喻。」
「所以他們拼了命地討好我,生怕在我的瘋狂下,整個千塔覆滅。」
「用那座無聊的城市來威脅我?」
「可笑。」
摩根沒有退縮。
他依然直視著大賢者的眼睛。
「不,你在乎。」
「因為只有千塔,只有蒼穹之塔的位置,才能為你完成那個目標提供資源。」
「如果千塔覆滅,你是要親自去湊齊所需要的素材嗎?」
「老師。」
空氣安靜了一瞬。
大賢者的眼睛眯了起來,那雙淺色的瞳孔里翻湧著一種危險的光芒。
那種光芒很淡,卻讓站在對面的奧德里克微微繃緊了肩膀。
讓遠處的林鬼和艾爾維亞,後背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你在威脅我?」
他的聲音輕了幾分,卻比剛才更讓人頭皮發麻。
那種平靜的、帶著一絲扭曲的意味,像是刀鋒在即將斷裂的弦上緩緩滑動。
「不,我是在幫你。」
「我知道,你想要的,而您也知道,我所要的。」
「......」
摩根的聲音依然平穩,血紅的眼眸沒有絲毫動搖,目光堅定。
「取消對半魔的狩獵。」
「將你們在枯木鎮抓住的那個半魔女孩放了。」
「我就會跟你走,全心輔佐你,完成對魔氣的凝練。」
「半魔戰士對魔氣的研究價值,是遠遠比不過一個傳奇法師半魔。」
「老師,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萬千的半魔素材,都不如我重要。」
「我才是,您打開那個力量大門的鑰匙。」
「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
大賢者的目光落在摩根臉上,那雙淺色的眼眸像兩道寒潭,倒映著摩根的身影。
他沒有說話。
「當然......」
摩根的聲音更輕了。
「你也可以,在這裡殺死我。」
「讓你的研究,就此中斷。」
荒原上安靜了很久。
壓在所有人心頭的沉默不斷持續。
所有人都在等待梅林的回答。
然後,那股莫名的壓制消失了。
像潮水退去一樣,一瞬間就散得乾乾淨淨。
大賢者的嘴角慢慢勾起。
「當初那個軟弱的傢伙——」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竟然有一天,能站著和我說話,忤逆我。」
「離開我一年的時間,枯木荒原改變你很多啊,艾德里安。」
摩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是你用我同胞的血改變了我,梅林老師。」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到更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而他,則用你們的血,重鑄了我。】
大賢者看著他,笑容沒有散去,但眼底的光芒變得更深了。
「可以。」
「我都答應你。」
「但是......」
「我只給你三年時間。」
他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擴大了,露出一個讓所有人都後背發涼的弧度。
「如果3年的時間,我還看不到你的試驗段突破......」
他沒有說完。
但那笑聲,那股滲人心脾的殺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摩根閉上眼睛,鬆了口氣。
「我會做到的......」
隨後他轉過身,走到林鬼面前。
半跪在地上的林鬼沒有抬起頭。
臉色蒼白,額頭的汗珠還沒有干透,呼吸依然有些急促。
他依舊沒有剛剛一轉即逝的威壓中,緩過來。
摩根在他面前蹲下來,右手搭上他的肩膀。
那隻手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溫度,指節微微用力,像是在傳遞什麼。
他沒有說太多。
「替我照顧好我族人。」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大賢者面前。
大賢者抬起手,指尖划過空氣。
一道漆黑的裂縫在他面前裂開。
邊緣扭曲,內部是一片看不見底的黑暗。
摩根沒有回頭。
他邁步走了進去。
大賢者跟著他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了。
似乎想到了某個,被他忽略的東西。
他站在裂縫邊緣,渾濁的眼睛微微轉動。
隨後目光落在林鬼身上。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在打量一件意外發現的、有趣的小玩意。
這突兀的舉動,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奧德里克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
他的身體微微下沉,勁氣在體內涌動,像一頭被驚動的猛獸,擋在了林鬼身前。
毫不遜色的威壓瞬間爆發。
同時,極遠處,一個銳利的滔天殺意鎖定了大賢者的後頸。
那殺意隔著至少十公里,但精準得像一根針,釘在大賢者的所有要害上。
極度遠處的山丘,樹木紛紛被壓倒。
在中心不斷爆發可怕氣浪的中心。
圖蘭手握長弓,弓弦已經拉滿,箭尖死死鎖定了十公里外的大賢者。
眼睛如同獵鷹一樣,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那赤裸殺意帶著的警告,如此具備威懾。
但大賢者,卻毫不在意。
他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些,帶著一種痴狂的、讓人不適的笑意。
「不要著急。」
他的目光落在林鬼身上。
落在他身體上,落在他的眼睛裡。
「只不過,升起愛才之心。」
他頓了一下。
「如果你的修行遇到瓶頸,歡迎你來蒼穹找我。」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包括......你拿出捲軸的那種力量。」
然後他轉過身,邁步跨入那道裂縫。
裂縫合攏,空氣中只留下一道逐漸消散的暗銀色光痕。
大賢者消失的一瞬間。
奧德里克的威壓像被抽掉了一樣,整個人鬆懈了下來。
阿卡拉的頂點,史詩上位。
哪怕是身經百戰的奧德里克,也感受到了極大的壓迫。
如果真打起來,哪怕職階克制、有圖蘭在,奧德里克也沒有把握能獲勝。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過身,看著還半跪在地上的林鬼。
他嘆了口氣,和林鬼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三天前。」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
「千塔的人匯報,大賢者離開了蒼穹之塔。」
大賢者的動向一直都被很多人、勢力監控著,包括運輸公會。
所以在他離開的時候,消息就通過魔法塔傳到了所有高層手裡。
只是奧德里克沒有想到,對方會來到銅門城。
「幾天前,授勳結束後......」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暗銀色光痕消散的位置。
「你的半魔同伴便找上了我。」
「讓我用公會的力量給他壓陣。」
「他說,這是最好的辦法,也是對所有人而言最好的結局。」
「對於運輸公會。」
「對於千塔。」
「對於他背後的同胞......」
他停了一下。
「以及.....對於你。」
林鬼依然半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叢林中,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
圖蘭右手握著一把通體暗金色的半神器長弓,弓弦還在微微震顫。
他走到奧德里克身邊,看了一眼林鬼,沒有說話。
奧德里克拍了拍林鬼的肩膀。
「半魔和千塔的恩怨,就此而止。」
「好好休息一下吧。」
「四個月後,別忘了去曙光城復職。」
「接受烈陽運輸隊真正的考驗。」
「我和總長,都會期待你的表現,不要辜負,不死的名號。」
說完,他轉身,帶著圖蘭朝荒原深處走去。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
隨著他們的離去。
荒原重新安靜下來。
艾爾維亞從地上撿起長劍,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裙甲上的灰塵。
她走到林鬼身邊,蹲下來,看著他。
「你沒事吧?」
林鬼沒有回答。
他半跪著,低著頭,看著地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法袍內襯。
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
一張摺疊好的信,和一枚暗紅色的血珀,從他的法袍內側滑落出來,落在他的掌心裡。
就在剛剛,摩根拍他肩膀、和他告別的時候,對方偷偷塞給他的。
在被幽夜紗衣遮蓋住的那一瞬間,這些東西藏進了他的衣袍內。
幽夜紗衣無法屏蔽史詩的感知,但這些死物,不會被任何人察覺。
林鬼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東西。
林鬼沒有立刻打開那封信。
他先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那枚血珀。
暗紅色的,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內部流轉著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澤。
幽冥之瞳無聲啟動。
灰色從瞳孔深處蔓延開來,覆蓋了黑色的虹膜。
在他的視野中,那枚血珀的內部,一條非常明顯的靈魂細線延伸出去。
穿過荒原,穿過丘陵,穿過極遠處的天際線,向著北方延伸。
那細線和他與艾爾維亞之間的情緣線很像。
顏色、粗細、那種與靈魂綁定的質感,幾乎一模一樣。
那是摩根的心血。
是一種只有死亡才能磨滅的靈魂印記。
他將自己的心血封在了這枚血珀里,讓林鬼可以永遠追蹤他的位置。
無論他走到哪裡,無論大賢者把他帶到什麼地方,這根線都不會斷。
林鬼的手指攥緊了血珀,指節泛白。
然後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地面,仰頭看著天空。
灰白色的雲層在緩慢移動,午後的陽光從雲縫間漏下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打開那封信。
紙張展開的時候發出一聲細碎的聲響,邊緣有些皺褶,像是被人反覆摺疊過。
字跡工整,筆畫沉穩,每一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
艾爾維亞也癱軟在他身邊,肩膀靠著他,金色的長髮垂落在他的手臂上。
她側過頭,和他一起看著那封信。
看完後,艾爾維亞和林鬼沉默了。
在枯木荒原,大賢者掌握空間之力的情報後。
林鬼和艾爾維亞就一直擔心,那個人會跨越邊陲之地的天然屏障,直接降臨在他們將來的大本營。
他們並沒有過多和其他半魔講述,那黑色捲軸,所帶來的巨大危機。
而摩根似乎一開始,就明白了林鬼和艾爾維亞的擔憂。
所以,打算讓自己成為警鐘。
為林鬼和艾爾維亞鎖定大賢者的位置。
只要血珀還在,只要他還沒有死,那根靈魂細線就會一直存在。
而如果他死了......那麼大賢者的目光,將會落在賽德里克他們身上。
艾爾維亞的呼吸停了一瞬,靠在林鬼的肩膀上。
金色的眼眸落在那封信的最後一行字上。
沉默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這……或許是最好的辦法了。」
林鬼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些工整的字跡,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
「前提是,摩根能在三年內給大賢者他所想要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如果做不到……」
他沒有說完。
但艾爾維亞知道他想說什麼。
如果摩根做不到,那大賢者的目標就會轉到,其餘半魔身上。
而林鬼拯救半魔的行為,就會成為讓他一切準備都付之一炬的導火索。
史詩上位的力量足以碾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