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小時後。
夜幕降臨。
銅門城冒險者公會的大廳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巨大的水晶吊燈懸掛在穹頂之下,將每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
大廳里擠滿了人。
來自各個城邦的冒險者匯聚於此,身上的裝備五花八門。
有的披著厚重的板甲,有的裹著破舊的斗篷,有的腰間別著法杖,有的背後背著與人等高的巨劍。
黃金冒險者的徽章在胸前閃閃發光。
超凡實力的氣息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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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那些菜鳥見習冒險者們最愛聚集的角落,如今全被外來的超凡冒險者占據了。
那些見習生們只能縮在邊緣,踮著腳尖張望,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空氣中瀰漫著麥酒的氣味、汗味、還有烤肉的香氣。
有人在爭論,有人在吹噓,有人端著酒杯哈哈大笑,有人拍著桌子面紅耳赤。
最熱鬧的角落,是那些已經在預選賽中被淘汰的冒險者。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站在凳子上,高舉酒杯,嗓門大得半個大廳都能聽見。
「我跟你們說,不是我打不過對面,是我壓根沒想贏!」
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運輸公會那點破事,你們不知道吧?去年死了九十多個運輸隊,全員覆滅!這種消息他們瞞著不放,我早就打聽到了!」
「我有老婆有孩子,犯不著為了一個運輸隊名額把命搭上!所以我預選賽放了水,故意輸的!」
周圍有人起鬨,有人嗤笑。
角落裡,一個獨眼的劍士默默喝著悶酒,酒杯捏得指節發白。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參與任何爭論。
他的預選賽輸了。
是真的輸了。
拼盡全力,還是輸了。
輸掉了這兩年唯一能夠觸碰到那些貴族老爺的機會。
旁邊有人拍了拍絡腮鬍子的肩膀,壓低聲音。
「行了行了,你小聲點,萬一被公會的人聽見,小心把你關進地牢,讓人打死。」
絡腮鬍子一愣,酒醒了大半,趕緊從凳子上跳下來,訕訕地坐了回去。
侍從小姐們端著托盤,像魚一樣穿梭於擁擠的冒險者之間,遞上一杯杯麥酒和一盤盤食物。
她們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臉上的笑容卻一刻也沒有停過。
大廳正中央,最大的那張圓桌周圍,圍著一伙人。
他們正在激烈地爭論。
桌面上攤著一份運輸公會剛剛公示的參選名單,密密麻麻寫滿了隊伍的名字和成員。
「押雷霆隊!雷霆隊肯定能成!」
「放屁!雷霆隊都參與了四次選拔了,次次落選,押他們不是送錢?」
「你懂什麼,今年雷霆隊換了新隊長,聽說是個狠人。」
「狠人?狠人有個屁用!他是傳奇嗎?」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是參加過預選賽的選手,嗓門最大。
「我跟你們說,真正有希望的,是那些在預選賽里碾壓對手的鐵拳運輸隊。預選賽三場全勝,連傷都沒受!」
對面一個瘦高個立刻反駁。
「鐵拳?他們打的都是什麼對手?一群菜鳥湊數的隊伍!你讓他們碰碰黑荊棘試試?黑荊棘那個隊長,一個人挑了對面五個!」
「黑荊棘算個屁!他們的後勤補給一塌糊塗,真進了禁地撐不過三天!」
「你說誰撐不過三天?」
兩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橫飛,桌子被拍得砰砰響。
周圍那些沒有參加選拔的冒險者卻聽得格外認真。
安安靜靜地豎起耳朵,時不時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上幾筆。
每次運輸隊的選拔賽前,都會有官方的貴族老爺舉辦一場在整個阿卡拉都算得上盛大的押注。
就像是賭博一樣,所有人都在押哪支隊伍能最終成為真正的運輸隊。
押對了,一夜暴富,從窮光蛋翻身做老爺。
押錯了,傾家蕩產,連褲衩都不剩。
對於這些刀口舔血的冒險者來說,這是一場比選拔賽本身還刺激的豪賭。
所以每一句話,每一個分析,都可能關係到他們口袋裡的金幣。
尤其是這些參與過預選賽的強大冒險者。
刀疤男和瘦高個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角落裡一個一直沒開口的老者慢悠悠地說話了。
「你們的目光,不該只盯著那幾個預選賽贏了的泥腿子。」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真正的熱門,是那些從曙光城來的貴族老爺。」
「每年能成為運輸隊的,大部分都是這群不用參加預選賽的傢伙。」
「他們有資源,有人脈,有最好的裝備,連路線圖都比別人提前三個月拿到手。」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許多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但很快,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一臉不服氣。
「您說得對,誰都知道貴族老爺們勝算大。」
「可您看看賠率,那些貴族老爺太有錢了,每個人都押自己,賠率低得可憐。」
「押一百個金幣進去,贏了也就能賺兩個銅板。」
他指了指名單上那些泥腿子隊伍。
「但這些人不一樣。」
「他們贏了,賠率是一賠兩百,一賠五百,甚至一賠一千。」
「押中一個,這輩子都不用幹活了。」
周圍的人發出嘖嘖的感嘆聲。
爭論又開始了,吵得更加激烈。
桌面上那份名單被翻來翻去,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看好的隊伍爭得面紅耳赤。
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一群沒見識的傻子。」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圓桌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禿頂男人端起酒杯,慢悠悠地灌了一口,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你們在這兒爭鐵拳還是黑荊棘,爭誰打架厲害誰配合絲滑,有個屁用?」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
「真正能決定他們能不能從選拔賽活著回來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領隊的傳奇!」
周圍有人想插嘴,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五個預選賽獲勝的隊伍,雷霆、鐵拳、黑荊棘、血狼、灰木……」
「雷霆被傳奇戰士看中了,鐵拳也是,黑荊棘也是。三個隊伍,全是被傳奇戰士挑走的。」
他哼了一聲,語氣里的不屑更濃了。
「戰士?在禁地里,戰士能幹什麼?遇到史詩惡魔,你是能扛還是能打?你們動動腦子!」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
「血狼,被傳奇法師看中了。灰木,被傳奇遊俠看中了。」
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卻更有分量。
「法師,遊俠,斥候,刺客,這些才是最適合荒原的職階。能跑,能藏,能提前發現危險,打不過還能走。」
「戰士?」
他嗤笑一聲。
「戰士就是禁地里的鐵罐頭,跑得慢,目標大,遇到惡魔第一個死。」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目光掃過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和瘦高個,又掃過那些拿著小本子認真記錄的圍觀者。
「你們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還他媽想在這兒從賭局裡撈一筆?」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裡面琥珀色的酒液,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我聽說,那個什麼獵殺送信流民的委託出現了,一百金幣抓一個女人。」
他啐了一口。
「你們還是跟著那群廢物一起去完成那個委託吧,好歹能賺幾……」
話音未落,他突然莫名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背後升起。
那寒意來得突然,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又像是什麼極其危險的東西在黑暗中盯上了他。
他猛地回過頭。
身後只有吵鬧的冒險者們,擠來擠去,端著酒杯,拍著桌子。
什麼都沒有。
他打了個寒顫,揉了揉脖子,以為是酒喝多了,又轉了回去。
大廳的角落裡,展板上貼滿了冒險委託單。
一個黑髮的身影站在展板前。
他穿著黑色的法袍,面容被兜帽的陰影遮住大半,看不清表情。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高等級的紅色委託上,也沒有落在那些報酬豐厚的金色委託上。
而是落在展板最下方、最邊緣、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一份白銀委託。
紙張是普通的羊皮紙,微微泛黃,邊角有些卷翹,像是被許多人翻閱過又隨手塞了回去。
上面的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冷漠的公式化。
【獵殺】
編號:M-23742
類型:獵殺類
等級:白銀(危險)
內容:獵殺銅門城流民區內,所有和那七銅幣郵局有關的流民,以交付頭顱計數。
報酬:每三人頭顱計1金幣。
接取條件:無
備註:
一群該死的寄生蟲,撞老子的槍口上,正好拿他們發泄發泄!
七銅幣郵局?給賤民送信?也配?
幾個銅板就想享受貴族的待遇,這幫流民怕是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本公子出錢,把那些收信送信的垃圾全揪出來。
人頭換金幣,乾淨利落。
記住,本公子賞你們的,拿好,都給我把他們給揪出來,讓他們好好認清自己的地位,尤其是那個用運輸隊詐騙的郵局主人。
委託人:尊貴的羅斯托夫家族繼承人,哈羅德·羅斯托夫公子。
交付人數已累計:1325人。
黑髮男人冷漠地看著那張委託單。
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字跡,掃過「七銅幣郵局」「賤民」「認清自己的地位」這些詞彙,最後落在那行數字上。
交付人數已累計:1325人。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我可不記得我收到過這麼多人的信。」
他的視線緩緩上移,落在委託人的名字上。
尊貴的羅斯托夫家族繼承人,哈羅德·羅斯托夫公子。
黑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捏住那張委託單的邊角,輕輕一揭。
羊皮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被從展板上取了下來。
他將委託單折了兩折,塞進法袍內側的口袋裡,轉身走向大門。
從那些吵鬧的冒險者之間穿過。
沒有人注意到他。
半個小時後。
鑄造廠。
索林疲憊地坐在工作檯後面,揉著發酸的眼睛。
他嘴裡嘟囔著,聲音含混不清。
「他奶奶的……怎麼還有人選烈陽送死……唉,早知道就仔細看看合同了,鑄造廠可沒有能適配烈陽的運輸車。」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兩頁,眉頭皺成一團。
「兩日後交付……還是拿幾個皓月焊接一起應付過去吧。」
他嘆了口氣,把合同丟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也不知道那小子能不能付得起烈陽高昂的尾款了。」
他閉上眼睛,打算眯一會兒。
工作室里很安靜,只有熔爐遠處傳來的低沉轟鳴聲。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冷不丁響起。
「索林先生。」
索林猛地睜開眼。
「我付出了這麼多錢,可不是讓你來應付我的。」
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索林的耳朵里。
索林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順手抓起工作檯上的一把鐵錘,橫在身前。
「誰?!」
他的目光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工作室的角落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黑色的法袍,黑色的兜帽,整個人幾乎融入了陰影中。
看不清臉,只能隱約看到兜帽下一小截蒼白的下巴。
索林握緊錘柄,肌肉繃緊。
那人伸出手,緩緩掀開兜帽。
林鬼的臉露了出來。
索林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手裡的錘子舉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你……」
「你怎麼在這?」
想起他剛剛的自言自語,他尷尬地把錘子放回工作檯上,搓了搓手。
「那個……我就是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林鬼沒有接話,也沒有追究的意思。
他只是從法袍內側拿出了一樣東西,放在工作檯上。
巴掌大的金屬牌,表面泛著暗沉的光澤。
上面刻著矮人的符文和一把鍛造錘的標誌。
索林低頭看了一眼。
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嘴唇微微顫抖。
錘子從他手裡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塊金屬牌,手指卻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這是?!」
林鬼看著他,語氣平淡。
「堅盾城的堡壘主給我的,聽他說,拿著它能在矮人的鍛造工坊里得到一些優惠。」
索林抬起頭,看著林鬼,眼神複雜得說不出話來。
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撿起錘子,然後恭敬地對林鬼行禮,詢問。
「矮人的朋友,需要我為你做什麼?」
林鬼眼眸淡漠地看著他,說道。
「幫助我,鑄造一輛車。」
鑄造廠的大門緩緩關閉。
鐵栓落下,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
片刻之後,廠房深處傳來了巨大的轟鳴聲。
鐵錘撞擊金屬的巨響。
熔爐鼓風的呼嘯。
齒輪轉動的嘎吱聲。
一聲接一聲,響徹夜空。
方圓十里外的居民區,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聲音一整夜都沒有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