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越過艾爾維亞,打算朝郵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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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
艾爾維亞笑著伸手攔住他,身子一側,正好擋在他面前。
林鬼一愣,也沒多說,邁步從另一邊跨過去。
艾爾維亞背著手,笑眯眯地又擋在了他前面。
林鬼再換方向。
她再擋。
左、右、左、右......
艾爾維亞像一堵會移動的牆,每次都精準地堵在他面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林鬼最後一次試圖繞過,艾爾維亞直接伸出手,十指扣住他的雙肩,死死按住。
勁氣都用了。
林鬼側眼看了看那雙扣在自己肩上的手,指節泛白,青筋隱約可見。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這是何意?」
「出於大局考慮。」
艾爾維亞的語氣一本正經,金色的眼眸直直盯著他。
「我認為有必要將你控制住。」
「運輸隊選拔在即,不能出亂子。」
「半魔參加運輸選拔已經夠敏感了,如果再加上一個屠殺貴族的罪犯.......哪怕你對運輸隊的價值非常高,也存在對方翻臉的可能。」
林鬼無語地看著她。
「我會是那種衝動的人嗎?」
艾爾維亞也盯著他,眼神里寫滿了「你確定要我問這個問題」。
「任何一個理性的人......」
她一字一頓。
「都做不出為了一個女人,跨越沉寂海,鑽進嘆息之牆,就為了尋找只存於詩歌的阿瓦隆。」
「也做不出為了打敗一個法師塔主,引爆史詩主宰,還在它前面吊著,一邊攻擊激怒,一邊保持能被他夠到的距離,帶著惡魔去找敵人。」
在去修改報名表的路上,艾爾維亞從休利特那裡,知道了自己昏迷後林鬼做的那些事。
哪怕是對林鬼有所了解、睡過一張床的她,聽完都忍不住在心裡爆了一串粗口。
這他喵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
林鬼看著艾爾維亞那雙越發堅定的眼眸,嘆了口氣,補充道。
「還有深入黑潮核心,救下某個亡國公主。」
艾爾維亞的表情微微一僵,手上的勁氣鬆動了一絲。
「而且事情沒有我們兩個想的那麼糟糕。」
林鬼的語氣放緩了一些。
「你作為曾經的貴族頭頭,應該很清楚。」
「貴族不會為了流民而浪費一枚銅板。」
「這會髒了他們的手。」
「萬一傳到貴族同行里,這會成為笑柄,有損貴族的顏面。」
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寬慰的、安撫的意思。
艾爾維亞張了張嘴。
這話,似乎是在寬慰她,但艾爾維亞清楚,這其實是在寬慰林鬼自己。
幾個,幾百個流民的可能的死亡,對於艾爾維亞而言。
死就死了,關她屁事。
哪怕,可能因為自己辦里郵局送信的舉動而受到牽連。
但對於林鬼就不一樣了。
想起,自己在打探路線情報的過程中,無意間聽到的那份來自貴族的冒險委託。
7銅幣郵局的名字出現在冒險者委託上。
一個個當初寄信面孔的名字,出現在委託獵殺的名單。
流民對於城邦而言,是頑疾,是吸食城邦血液的無用之人。
他們的生命可以輕易被任何人剝奪,對於他們的獵殺,能夠就這樣堂而皇之的掛上,像是獵殺惡魔一樣的委託。
艾爾維亞真的沒有想到,不過一個月的時間。
她在流民區收信的事情,就已經傳到城內。
這很不可思議,她和林鬼都知道,對於流民區,沒有那個貴族會閒著沒事幹,去了解流民做了什麼。
而7銅幣就給送信,就近乎騙子一樣的花邊消息。
艾爾維亞自信,不會像是在白崖城那樣引起貴族的注意。
銅門城很大,流民區非常寬廣。
裡面每天都會出一些駭人聽聞的事情,7銅幣送信不足為提。
艾爾維亞為此自信,而林鬼也因此放鬆警惕,吩咐讓艾爾維亞開設郵局收信。
結果,卻發生了意外。
關於冒險者公會發布獵殺委託的事情。
艾爾維亞無法告訴林鬼。
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像一根刺。
她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
不是不想放,而是不敢放。
林鬼看著她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些什麼。
在矮人說出郵局的名字,表情僵硬,欲言又止。
他就知道,郵局出了大問題。
他過來建設的郵局,從未有過除了他和艾爾維亞的第三個直接關聯者。
像是卡蘭,卡特王都那種幫助自己收發信件的員工都沒有。
因為在白崖城的遭遇,讓她明白。
在沒有強大背景支持,郵局的開設將會受到前所未有的阻礙。
所以他編造了運輸隊的謊言,而如今在努力將這個謊言成真。
銅門城高大的城牆,如此龐大的了流民區,以及距離選拔會不過一個月的時間,讓他放鬆了警惕。
而現在看來,已經有人對郵局出手。
只是對郵局的打砸是不會讓7銅幣的郵局引起,一位矮人主管道注意。
林鬼聲音很平靜,看著艾爾維亞,淡淡說。
「艾爾維亞。」
「放開手,讓我過去。」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目光直直的,沒有躲閃,沒有退讓。
艾爾維亞嘆了口氣。
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林鬼側過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身後,艾琳和休利特對視一眼,滿臉霧水。
剛才那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他們一句都沒聽懂。
而眼前林鬼的完好無損,和艾爾維亞那剛剛近乎開玩笑的打鬧,更讓他們倍感疑惑。
就在剛剛,事情全部辦妥之後,艾爾維亞聯繫上了林鬼。
掛斷通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就變了。
臉上的輕鬆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安的嚴肅。
她催促著艾琳用法杖帶她飛到城外。
艾琳以為林鬼那邊出了什麼大事。
休利特也是這麼想的。
作為親身體驗過林鬼飛舟吊著史詩主宰狂奔的人,他太清楚了。
只要林鬼想跑,別說傳奇,史詩都逮不到他。
能讓他出事的……
休利特一度以為是大賢者親自過來了。
結果......
就這?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而艾爾維亞已經跟著林鬼走進了巷子。
休利特和艾琳也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靠近主道,但位置偏僻,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艾爾維亞和林鬼在前面停下了腳步。
休利特的目光越過兩人,銳利的視線透過面罩掃了一圈。
他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艾琳順著林鬼和艾爾維亞的目光看過去。
巷子盡頭,角落處,一座三層木製建築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7銅幣郵局」的招牌碎在地上,裂成好幾塊。
上面還糊著噁心的狗屎糞便。
艾爾維亞看著那塊被污穢覆蓋的碎招牌,沒有說話。
林鬼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郵局有打砸過的痕跡,窗框歪了,門板上有幾道深深的砍痕。
但沒有血跡。
沒有任何血跡的蹤影。
林鬼放下心來。
他剛才腦子裡閃過的那點不安,在看到這片乾淨的廢墟後,終於散了。
艾爾維亞也鬆了一口氣。
不過她松的氣,是為了林鬼。
當初讓她辦郵局的時候,他專門交代過,只能你一個人辦理。
他就是怕連累無辜。
艾爾維亞還真擔心他會因為這件事內疚。
林鬼這個人,表面冷酷,殺伐果斷,那都是對敵人。
對他那些客人……
那些和他一樣出身的流民的態度。
有的時候,艾爾維亞都有點嫉妒。
放鬆下來的艾爾維亞率先走上前去,來到郵局的大門前。
門開了一條縫。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從縫隙里湧出來,直衝鼻腔。
艾爾維亞的臉色驟變,手比腦子快,猛地將門往回帶。
門板合攏的瞬間,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死死撐住了門框。
林鬼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不大,但冷得像冰。
「開門。」
艾爾維亞的手指僵在門板上。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她放開了手。
門被推開了。
郵局內部的一切暴露在視野中。
林鬼站在門口,呆愣在原地。
他的眼睛倒映著一片血紅。
整個視野全是紅色。
艾爾維亞張嘴,隨後嘆氣。
她看向林鬼,而林鬼則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血紅。
正對著他的那面牆上,用鮮血寫著一行大字。
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像是在寫的時候就篤定。
這間郵局的主人一定會回來看到。
【這就是給賤民送信的下場】
身後,艾琳和休利特側身探頭看過來。
血腥味撲鼻而來,艾琳忍不住捂住鼻子。
當她看清裡面的景象時,忍不住說。
「這裡是……」
「……停屍房嗎。」
艾爾維亞沒有接話,只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艾琳立刻閉上了嘴。
氣氛凝滯了。
林鬼站在那行血字前,一動不動。
時間仿佛在他身上定格。
艾爾維亞沒有開口,休利特沉默著,艾琳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很久。
林鬼閉上眼睛。
然後睜開。
他將眼前的景象從頭到尾、從裡到外,又環顧了一遍。
身後的休利特忽然開口了。
「有人靠近。」
他的語氣平穩,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十五個人,十個超凡,五個高階。」
艾琳下意識想往後撤,被休利特伸手攔住。
休利特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林鬼的背影上。
「要怎麼做?」
林鬼閉上眼睛,隨後說。
「都進來,把門關上。」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聲音嘈雜,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金髮,美麗得像天使一樣的女人,就是她,她就是給這些賤民送信的人!」
「大公子說了,只要抓住她,給一百金幣!」
「一百金幣?!那些寄信的傢伙抓三個才給一個金幣!」
「抓了她,夠我們逍遙很久了!」
貪婪的語氣,激動的眼神,在木門外此起彼伏地響著。
門被一腳踹開。
十五個冒險者打扮的人魚貫而入,有的握著長劍,有的拎著法杖,有的匕首藏在袖口裡。
他們的目光掃過昏暗的室內。
然後愣住了。
空的。
一個人都沒有。
十五個冒險者將整個郵局翻了個底朝天。
柜子被掀翻,桌子被劈開,連牆角堆著的雜物都被一腳踢散。
有人爬上二樓,有人踹開儲物間的門,有人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
「沒有!」
「這邊也沒有!」
「他媽的,人呢?!」
領頭的是一個超凡上位的刀疤臉,他站在一樓中央,臉色鐵青,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
剛才明明看到那個金髮女人往這個方向走的。
他咬著牙,一腳踹翻旁邊的木桌,桌子砸在地上碎成幾塊。
「走!」
他惡狠狠地罵了一聲,帶著人魚貫而出。
腳步聲漸漸遠去,嘈雜的叫罵聲也消失在巷口。
郵局安靜下來。
房樑上,幽夜紗衣緩緩褪去。
林鬼、艾爾維亞、艾琳、休利特四人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
艾爾維亞側過頭,看了一眼林鬼。
「我以為你會對他們動手。」
林鬼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
那些屍體。
一具一具,疊在一起,堆在牆角。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們的眼睛還沒有閉上,瞳孔里凝固著最後的絕望。
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
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饒,有人在死前還在伸手護住身邊的人。
他們的衣衫破爛,骨瘦如柴。
林鬼沉默著,閉上了眼睛。
他召出橡木法杖,跨坐上去,朝艾爾維亞伸出手。
艾爾維亞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坐到他身後。
法杖從房樑上飄飛而起,穿過破碎的窗戶,飛到巷子上空。
艾琳也拿出法杖,吟誦漂浮術的咒語,帶著休利特跟著飛了出去。
林鬼懸停在郵局上方,低頭看著那座三層木樓。
他抬起手。
無數點火術的魔法圓環在他身側浮現,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圓環中的火苗同時亮起,像一片墜落的星雨,飄向郵局的每一根木樑、每一塊木板、每一處角落。
火舌舔上乾涸的木材,迅速蔓延。
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三樓,火焰吞沒了牆壁,吞沒了窗框,吞沒了那行血字。
【這就是給賤民送信的下場】
那幾個字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化為灰燼。
火焰倒映在林鬼的黑色眼眸里,像兩簇無聲燃燒的燭火。
遠處,巷口傳來驚呼。
「著火了!著火了!」
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快跑。
林鬼轉過頭,法杖調轉方向,帶著艾爾維亞從巷子上空掠過。
艾琳和休利特跟在後面。
四個人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