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面的艾爾維亞非常不爽地挑了挑眉。
看著摩根那張冷硬的臉,聽著那些咄咄逼人的質問,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麵團還粘在掌心,麵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麵粉的雙手,又抬頭看了一眼摩根。
然後放下揉面的手,從案板後面繞出來。
「喂!」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在安靜的石室里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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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路穿過枯木荒原,躲惡魔,躲那些該死的魔法家族,躲感知帷幕,好不容易把糧食送到這個鬼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又拔高了幾度。
「還親手揉面、烤麵包,餵到你們的人嘴裡!」
她伸手指向那些捧著麵包、瘦骨嶙峋的半魔平民。
「你看看他們,餓成什麼樣子了?」
「我們給他們的東西,是麵包,不是毒藥!」
「結果你這個半魔的老大,對我們的付出就是這麼報答的?」
氣勢很足,聲音很大,控訴也很在理。
唯一的問題是,在說這些話的時候。
她整個人都藏在林鬼身後,只露出一個腦袋,雙手抓著林鬼的法袍後擺。
像一隻炸了毛的貓,躲在主人身後沖路過的狗呲牙。
林鬼無語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艾爾維亞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但沒有鬆手,也沒有閉嘴,只是把臉往林鬼肩膀後面又藏了藏。
林鬼嘆了口氣,收回目光,看向摩根。
「她說得對。」
林鬼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如果你不歡迎我們的到來,我們倒是不介意現在就離開。」
他頓了一下,黑色的眼眸平靜地與摩根對視。
「半魔的領袖,摩根閣下。」
此言一出,蓋伊的臉色瞬間變了。
「鬼哥!」
他喊了一聲,連忙跑到林鬼和摩根中間,兩隻手同時伸出來,一隻攔在林鬼身前,一隻擋在摩根面前。
「不是,摩根大哥不是那個意思。」
周圍那些半魔平民也慌了,他們放下手中的麵包,紛紛站起來,七嘴八舌地開口。
「摩根大人,他們是好人啊!」
「是啊,他們帶來了糧食,好多糧食!」
「那個法師大人一直在烤麵包,手都沒有停過!」
「那個金髮姐姐也是,揉面揉了快半個小時了,胳膊都腫了!」
「摩根大人,您別趕他們走……」
摩根的目光從那些焦急的面孔上掃過,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股壓在每個人心頭的傳奇氣息,像退潮一樣緩緩收了回去。
魔光石不再閃爍,火環中的火苗重新穩定下來,那些懸浮的魔法圓環也不再嗡鳴。
摩根看著林鬼,血紅的眼眸里依然帶著審視,但少了幾分敵意。
「我不知道你們為何而來。」
他的聲音依然很沉,但不再像剛才那樣咄咄逼人。
「但你們最好儘快離開。」
他頓了一下。
「埃德溫他們很快就會回來。」
「千塔之都的人不會允許有無關之人插手這場狩獵。」
林鬼看著他,點頭說。
「是啊,所以得快點了。」
摩根愣了一下。
「快點?」
「快點什麼?」
林鬼沒有回答,而是從案板後面走出來,走過蓋伊身邊,走過那些半魔平民身前,走到二樓的正中央。
那裡有一小片空地,魔光石的光芒從頭頂灑下來,將他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老人,孩子,傷者,病人,四千多雙血紅的眼眸,此刻全都看著他。
林鬼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你們聽說過自由之都,阿瓦隆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的空間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四千多雙血紅的眼眸看著他,沒有人說話。
林鬼沒有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念了起來。
「月光照不到的王冠之下,鮮血澆灌著權柄的枝椏。」
「傳說彼岸有城名阿瓦隆,沒有欺壓,沒有貧賤之分。」
「惡魔的陰影無法觸及,自由的鐘聲日夜長鳴……」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的煽情,也沒有故作深沉的停頓。
只是在念,像在念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詩歌。
念完了,他頓了一下。
「這是詩歌中描繪的自由之邦,阿瓦隆。」
「這首詩歌在邊陲之地廣為傳頌。」
「最初我也以為它不過是在末日城邦編造的美好願景,不過是絕望中的人們給自己捏造的一個希望的載體。」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那些瘦骨嶙峋的半魔臉上掃過。
「直到我親自踏入那片土地,踏入自由之都阿瓦隆,才知道詩歌中的描述並非虛假。」
「阿瓦隆,正如詩歌所描述的那般,自由,平等,沒有歧視。」
摩根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眉頭微微擰在一起。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林鬼,血紅的眼眸裡帶著審視。
林鬼沒有看他,繼續說著。
「我在那裡只待了七天。」
「七天裡,我沒有見到一個因為種族而被歧視的人。」
「我在清晨的街道上,看到一個人類鐵匠鋪的門口排著隊,隊伍里有獸人,有精靈,有半魔。」
「他們聊著天,說著家常,沒有任何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對方。」
「我在中午的酒館裡看到一個半魔坐在吧檯邊,和旁邊的人類老頭下棋,輸了請客,贏了大笑,周圍的人跟著起鬨,沒有人覺得一個半魔出現在酒館裡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在傍晚的廣場上看到一群孩子在一起玩,有人類,有獸人,有半魔。」
「他們的衣服都很舊,有的還打著補丁,但沒有誰比誰更高級,也沒有誰不敢和誰玩。」
林鬼沒有停。
「知道我為何會去尋找所謂的阿瓦隆嗎?」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那些瘦骨嶙峋的半魔臉上掃過。
「因為我的愛人,她也是一個半魔。」
「精靈半魔。」
四千多雙血紅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一些。
「一次偶然的覺醒,讓她被精靈之森趕了出去。」
「曾經的好友惡語相向,尊敬的長者冷眼怒視,拿起武器,表露殺意。」
林鬼的聲音依然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因為那雙突然覺醒的血色眼睛,她失去了一切。」
「被逐出精靈之森,開始在人類的城邦流浪。」
「灰岩城的人向她扔石頭,叫她『紅眼災星』。」
「白河鎮發生瘟疫,鎮長毫不猶豫就把罪名扣在她頭上,差點把她燒死。」
「好不容易在鐵盾城成為冒險者,幹了三天,就因為一個貴族小姐說她的眼睛讓她做了噩夢,她被衛兵驅逐出城外。」
平淡講述,卻帶著一種連林鬼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壓抑的憤怒。
半魔們安靜地聽著。
起初,他們只是震驚。
這個黑髮法師,居然有一個半魔妻子?
他一個人類,怎麼會願意娶一個半魔?
漸漸地,震驚變成了共情。
他們太熟悉那些經歷了。
被趕出去,被扔石頭,被扣罪名,被驅逐。
每一個字,都像從他們自己的記憶里摳出來的。
灰岩城,白河鎮,鐵盾城,不同的名字,同樣的故事。
就像同一個噩夢,換了不同的布景,在他們每個人身上反覆上演。
林鬼繼續說。
「去年,聯盟起草了半魔驅逐的草案。」
「我因為這個,帶著她踏上了尋找阿瓦隆的冒險。」
「最終,我們抵達了那裡。」
「她第一次在那裡感受到了歸屬,感受到了尊重,感受到了不會被驅逐的安定。」
「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她,如釋重負的笑。」
「她說,她是一次,被別人當做正常人對待。」
話音落下,大廳里安靜了很久。
摩根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開口質問道。
「你說這些,想要做什麼?」
林鬼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半魔平民,說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想要打造一個和阿瓦隆一樣自由、平等、沒有歧視的城邦。」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穩。
「聯盟不會允許這樣的城邦存在。」
「所以我需要力量,需要能和我一起戰鬥的人。」
「我想要你們的加入。」
「而我相應的,會給你們所渴求的一切。」
「飽腹的食物,和其他城市居民一樣平等的權利,以及,尊重。」
話音落下。
無人應答。
四千多雙血紅的眼眸看著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對此,林鬼沒有意外。
光靠虛無縹緲的許諾,以及一首詩歌、一個故事,就能拉起幾千半魔跟隨自己?
如果這麼輕易成功,那麼就該林鬼開始擔心了。
擔心自己是不是選錯盟友了。
雖然自己的話語無法說服,但林鬼也不用刻意說服。
因為......林鬼冷笑,隨後看著半魔們說。
「當然,你們還有另外一個選擇。」
「那就是,成為外面那些來自千塔之都的魔法師的試驗素材。」
此話一出,空氣驟然一緊。
那些被美味麵包暫時壓下去的緊迫感,像一根被鬆開的弦,猛地彈了回來。
半魔們臉上的表情變了。
滿足和幸福褪去,恐懼和不安重新浮了上來。
他們才想起,如今半魔正面臨著滅絕的危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摩根。
這個本該在外為了他們而戰鬥,卻在節骨眼進來的領袖。
摩根站在眾人的目光中,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
他想說,我打算用自己作為談判籌碼,換取你們的生存。
這句話在喉嚨里滾了好幾遍,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林鬼沒有看他,而是面朝所有半魔,開始講述半魔處境的嚴重。
「所有被摩根閣下派出分散突圍的半魔戰士,全部被魔法師捕獲。」
「我說的對嗎,摩根閣下?」
半魔們驚訝地看著摩根,期待他能反駁。
然而摩根並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掏空了的石像。
沉默,就是回答。
大廳里的空氣又冷了幾分。
林鬼繼續說。
「這一次,千塔之都派遣過來狩獵的戰士,八個核心魔法家族,每族十人,人均超凡上位。」
「這還不算隱匿之塔的塔主,傳奇上位的埃德溫·莫雷斯,以及他從刺客庭帶來的兩位傳奇中位刺客。」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一位……地位非凡的年輕人。」
他沒有說名字,也沒有說身份。
但那個停頓,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分量。
「你們認為,自己能在這一場劫難中活下去嗎?」
壓抑的氣氛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胸口。
有人站了出來,聲音沙啞但帶著不甘。
「我們還有撒托古亞!」
「千塔之都不會對我們趕盡殺絕,否則我們就帶著所有人一起死!」
有人附和,聲音從不同角落響起,稀稀拉拉的,像風吹過枯枝。
林鬼沒有反駁那些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等聲音落下去,他才開口。
「你們認為,千塔之都會因為過來狩獵的這些魔法家族成員,以及隱匿之塔的塔主死亡,而元氣大傷?」
「會憤怒,會懊惱?」
他搖了搖頭。
「不會。」
「因為這只不過是千塔之都力量中的一小部分。」
「死一批,再換一批就是。」
「魔法家族最不缺的,就是渴望立功的年輕人。」
「而且,就算他們會因為你們的價值而退卻......」
他頓了一下。
「那之後呢?」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空了的糧袋,掃過那些瘦骨嶙峋的身體,掃過那些破爛不堪的衣衫。
「在被周遭城邦徹底封鎖後,你們認為能在這個禁地里存活下去嗎?」
「我剛剛看你們的情況,感覺都不用千塔之都的人出手,你們都得因為缺糧餓死在這荒原里。」
林鬼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不是裝出來的。
他有猜到半魔可能缺糧,可沒有想到會這麼缺。
在蓋伊的引領下踏入這個避難所的時候,他第一眼還以為是進了哪個萬人坑。
一個個血眼半魔餓得只剩皮包骨,眼眶深陷,顴骨突出,肋骨一根根數得清。
那模樣,格外嚇人。
林鬼的話戳中了在場所有半魔最為脆弱的心。
在狩獵沒有開始的時候,他們就差點因為糧食而全軍覆沒。
如果摩根再不回來,可能所有人都得餓死在庇護所。
那些空了的糧袋、被剝光的樹皮、獵殺殆盡的低階惡魔,都是刻在他們骨頭裡的記憶。
沒有人反駁。
摩根站在一旁,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充斥著憤怒的質問。
「你說了這麼多。」
他頓了一下,血紅的眼眸盯著林鬼。
「難道你就有辦法解決半魔如今的困境?」
「就靠你……」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瞳孔微微收縮,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重新打量了林鬼一遍,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魔法感知掃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出錯......
這個口口聲聲想要拯救半魔的法師,貌似......只是個階上位。
摩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