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避難所的門前。
那是庇護所最深處的一扇石門,厚重粗糲,門縫裡透出魔光石的慘白光芒。
裡面是庇護所實力最弱的半魔平民。
老人,孩子,傷者,病人。
足足四千多人,擠在這片鑿進山體的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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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蕾比三人被抓走的那一刻起,摩根就知道,庇護所的位置遲早會暴露。
他的計劃是讓那些有能力外撤的戰士儘可能分散逃出枯木荒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千塔之都不可能放過他們。
他們是那可怕試驗最佳的素材。
而那些平民……
他要用自己來換。
他是半魔中唯一的傳奇法師。
他是那個主動找上大賢者、捧著研究成果送上門的「罪人」。
他的身體,他的魔力,他的靈魂,他對魔氣的研究。
這一切,都比那些平民值錢得多。
賢者要的是突破瓶頸的鑰匙,不是幾千條半魔的命。
只要他願意放棄自己,主動成為賢者培養皿中的一員。
那些平民,或許能活下去。
摩根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按在石門上。
石門厚重,推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準備像往常一樣,用最和善的語氣,寬慰裡面的人。
然後他愣住了。
石門推開的那一刻,一股濃郁的、溫暖的、帶著油脂焦香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食物的味道。
不是草根,不是樹皮,不是那些被烤焦後依然帶著苦澀味的惡魔肉。
是真正的、用麵粉烤出來的麵包的香氣。
摩根站在門口,手指還搭在石門邊緣,整個人僵住了。
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禁地里待了太久,飢餓和疲憊已經讓他的腦子不太清醒。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畫面還在。
魔光石的慘白光芒從頭頂傾瀉而下,照亮了整片地下空間。
四千多人擠在這裡,老人、孩子、傷者、病人,密密麻麻,像被塞進同一個籠子裡的鳥。
他們瘦得可怕,顴骨高高凸起,鎖骨像兩把刀橫在胸口,手臂細得像枯枝。
他們的衣衫破爛,頭髮乾枯打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和血痂。
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那些血紅的、原本被飢餓和絕望磨得黯淡無光的眼眸,此刻全都亮著。
像有人往一堆即將熄滅的炭火里澆了一桶油,火光沖天而起,燒得熱烈而瘋狂。
有人在笑,有人邊吃邊哭,有人把麵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身邊的孩子手裡,一半塞進旁邊更老的老人手裡。
孩子接過麵包,狼吞虎咽,腮幫子鼓得老高。
老人捨不得吃,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空氣里瀰漫著溫暖的麵包香氣,混著麵粉被烤焦後的焦甜,還有一點點黃油融化後的油脂味。
摩根站在原地,鼻子抽動一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
在這片糧食斷絕了好幾個月的禁地里。
在這座連草根都被挖光了的庇護所中,怎麼可能有麵包的香氣?
他的目光從那些半魔平民的臉上掃過,又落在他們手裡捧著的東西上。
麵包。
金黃色的,表面烤得微微焦脆,掰開後能看到裡面蓬鬆柔軟的組織。
熱氣從裂縫裡冒出來,帶著小麥特有的、溫暖的甘甜。
摩根咽了一下口水。
他幾乎是在咽下去的瞬間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他猛然一驚,收回目光,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不對。
庇護所哪裡來的麵包?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埃德溫?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埃德溫會給他們食物?
那個穿著深紫色法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用半魔的性命做籌碼逼他就範的老東西。
會施捨麵包給這些沒有研究價值的半魔平民?
就算他願意,他的那些刺客和法師也不會願意。
更何況,千塔之都的魔法制式法袍一旦出現在這裡。
這些半魔平民的第一反應不會是接過麵包,而是恐懼和憤怒。
他們不會露出那種表情。
那種滿足的、期待的、開心的、驚喜的、劫後餘生的、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到一束光的表情。
摩根的腳步動了。
他邁過門檻,走進人群中。
半魔平民們注意到他,紛紛抬起頭,眼睛更亮了。
有人從地上爬起來,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臂,聲音沙啞但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
「摩根大人!道爾頓的食物到了!」
「蓋伊回來了!他帶著道爾頓的人回來了!」
「糧食,好多糧食,比以往多得多!」
摩根被他們簇擁著,腳步踉蹌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道爾頓?
怎麼可能?
他沒有時間細想,被人流推著,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走向避難所的深處。
二樓。
摩根踏上石階,抬起頭,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一個黑髮黑瞳的年輕法師站在臨時搭起來的案板前。
法袍灰撲撲的,袖口卷到手肘,麵粉沾滿了衣襟和袖口,連臉上都蹭了好幾道白痕。
他抬起右手,指尖輕輕一動。
袋子裡的麵粉立刻被一團柔和的魔法氣流托起,飄浮到半空中,均勻地灑落在案板上,像一層薄雪。
麵粉落定,他又引出一道細細的水流,從水桶中升起,注入麵粉中間。
水流細而均勻,精準地畫出一個圓形的凹陷。
他將麵粉和水粗略地攪在一起,形成一塊粗糙的麵團,然後將這塊麵團推到旁邊。
「揉。」
他說了一個字,語氣簡短,像在戰場上發號施令。
在他旁邊,一個金髮女人正擼著袖子,雙手按在那塊粗糙的麵團上,身體前傾,用全身的力氣揉著。
她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很有節奏,一下一下,麵團在她手下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金髮垂在肩側,被麵粉染成了灰白色,臉上也沾了不少。
只是她的表情不怎麼好。
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往下撇。
麵團在她反覆的揉壓下漸漸變得光滑而有彈性。
她將揉好的麵團推回給黑髮法師。
黑髮法師接過去,手指上凝聚出細小的風刃,飛速地將麵團切成均勻的小塊。
每一塊大小几乎一模一樣,切口平整光滑,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切好的面塊被他整成圓形,放在抹了油的鐵板上。
身旁懸浮著好幾個魔法圓環,圓環中燃燒著微弱的火苗。
他將鐵板推進火環的範圍內,用餘溫慢慢烘烤。
火候控制得極穩,麵包表面漸漸泛起金黃色,裂開的口子裡透出蓬鬆柔軟的麥芯。
就在這時,一個黑髮女法師蹲在角落裡,臉色發白。
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撐在地上,正在乾嘔。
她的法杖靠在牆邊,杖尖還殘留著魔力的微光。
可她一邊乾嘔,一邊還倔強地抬起手,指尖凝聚著微弱的淡綠色光芒。
那光芒斷斷續續,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飄向那個黑髮法師。
魔力恢復術。
麵包出爐的那一刻,黑髮法師用魔法氣流托起滾燙的麵包,輕輕一送。
麵包便從案板前飛起,划過一道弧線,穩穩地落向不遠處的蓋伊。
蓋伊站在人群中間,瘦削的身體。
他面前排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隊。
大人、小孩、老人,全都伸著手,眼巴巴地望著他。
但沒有一個人往前擠,沒有一個人插隊。
他們餓得腿發軟,站都站不穩,卻依然老老實實地排著,一個挨一個,像這條隊伍是他們僅存的尊嚴。
麵包從空中飛來,蓋伊伸手接住,燙得直吸氣,兩隻手來回倒騰了幾下。
他沒有急著遞出去,而是抬起頭,看向隊伍最前面的那個人。
那是個中年女人,瘦得顴骨高聳,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也在餓,哭聲已經弱得聽不太清了。
蓋伊認出了她。
「瑪麗嬸嬸。」
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確定。
「你家還有三個孩子,對嗎?」
女人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個拿回去,和孩子們分著吃。」
他將麵包遞過去。
女人接過麵包,低頭看著懷裡哭不出聲的嬰兒,眼眶紅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蓋伊又接住一個麵包。
他看向下一個。
那是個瘸腿的老頭,杵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另一隻手的掌心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老巴頓。」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血紅眼眸里閃過一絲光亮。
「你家就你一個人,對吧?」
老頭點了點頭。
「這個給你。」
老頭接過麵包,沒有急著吃,而是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麵包塞進懷裡,轉身走了。
又一個麵包飛來。
蓋伊接住,看向下一個。
一個瘦削的少年,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稚氣,但眼神已經很老了。
「艾瑞克。」
少年抬起頭,嘴唇乾裂,咽了一下口水。
「你家……」
「我家就我一個人了。」
少年接過話,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爹媽都沒了。」
蓋伊沉默了一瞬,將麵包遞過去。
「吃吧。」
少年接過麵包,沒有走開,而是站在原地,低頭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蓋伊沒有看他,因為下一個麵包又飛過來了。
他接住,抬起頭,看向隊伍里的一個小女孩。
那是他認識的孩子,父母都在前幾個月的饑荒中餓死了,被好心的鄰居收養。
小女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腦袋顯得特別大,眼睛也顯得特別大。
蓋伊蹲下身,將麵包遞給她。
小女孩接過麵包,卻沒有吃,而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她的身後,站著一個比她更小的男孩,是鄰居家的孩子,兩個人相依為命。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將麵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了那個男孩。
蓋伊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堵了回去。
他站起身,從旁邊又拿了一個麵包,蹲下來,遞給小女孩。
「這個給你,不用分。」
小女孩搖了搖頭。
「他比我更餓。」
蓋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
「拿著。」
小女孩還是搖頭。
「蓋伊哥哥,糧食不夠的,大家都要省著吃。」
蓋伊看著她,那雙血紅的眼眸里映著他自己瘦削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一些。
「放心。」
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小女孩乾枯的頭髮。
「這一次,糧食絕對夠。」
他的目光越過小女孩,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後面烤麵包的黑髮法師。
那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種壓不住的、滾燙的希望。
「而且……」
蓋伊頓了頓,嘴角咧開,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
「很快,我們就會離開這裡了。」
摩根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從黑髮法師身上移到金髮女人身上,又移到黑髮女法師身上,最後落在蓋伊臉上。
蓋伊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對上了摩根的眼睛。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變得更大了。
「摩根大哥!」
摩根沒有笑。
他甚至沒有多看蓋伊一眼。
腳步沒有停,越過蓋伊,徑直走向案板。
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帶著重量。
他的目光釘在那個黑髮法師身上,從那張沾著麵粉的臉,掃到那件灰撲撲的法袍,再掃到那些還在運轉的魔法圓環。
火環中的麵包已經烤好了,金黃酥脆,熱氣騰騰。
黑髮法師正用魔法氣流將麵包從鐵板上托起,準備往蓋伊的方向送。
摩根站在案板前,停下腳步。
他的身材高大,雖然同樣被飢餓削得消瘦,但那股傳奇法師的氣勢還在。
石室內原本嘈雜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半魔平民們抬起頭,看向這邊,手中的麵包還攥著,嚼到一半的動作停住了。
「你們是誰?」
摩根的聲音很沉,不像質問,更像一種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壓迫。
他的血紅的眼眸在三個人身上來回掃過。
黑髮法師,金髮女人,角落裡還在乾嘔的黑髮女法師。
魔力從他身上緩緩溢出,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將整個二樓籠罩。
那些還在運轉的魔法圓環微微震顫了一下。
黑髮法師抬起頭,灰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摩根,沒有說話。
蓋伊從後面跑上來,手裡還攥著一個麵包,臉上帶著焦急。
「摩根大哥,他們是道爾頓的人!是道爾頓家族派來送糧食的!」
摩根沒有看蓋伊。
「道爾頓的人不可能來到這裡。」
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給他們的報酬,不足以讓他們涉險進入禁地。更不足以讓他們在道爾頓失聯幾個月後,突然出現在我的庇護所里。」
他頓了一下。
「他們不是道爾頓的人。」
話音落下,魔力的壓迫又重了幾分。
石壁上的魔光石開始閃爍,光芒忽明忽暗。
那些懸浮在空中的魔法圓環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在抵抗某種看不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