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一人十聲

  摩根的瞳孔微微收縮,眉頭擰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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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打量了林鬼一遍,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魔法感知掃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出錯。

  這個口口聲聲想要拯救半魔的法師,似乎只是個高階上位。

  摩根愣住了。

  他又掃了一眼艾爾維亞。

  高階上位騎士。

  再掃一眼角落裡的艾琳。

  超凡下位法師。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被氣到無話可說的荒謬感。

  「你們……」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恐懼,而是壓抑不住的憤怒和荒唐。

  「你們一個高階法師,一個高階騎士,一個超凡法師!」

  他伸手指向林鬼,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跑到枯木荒原的禁地里,對四千多個半魔說,要帶他們離開這裡,要建立自由平等的城邦,要對抗聯盟?」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猛地拔高。

  「我們庇護所,傳奇中位法師一人,傳奇下位刺客三人,傳奇下位騎士一人,超凡戰士上百人!我們都解決不了眼下的絕境!」

  「你憑什麼如此大言不慚!」

  他的目光像刀一樣釘在林鬼臉上。

  「靠你那高階上位的實力嗎?」

  話音未落。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在摩根身後炸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半魔平民們猛地縮了縮脖子,有人下意識地抱住了身邊的孩子。

  蓋伊的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艾琳從角落裡站了起來,法杖已經握在手中。

  但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人都在茫然地四處張望,目光最終落在了摩根身後那面土牆上。

  灰煙從牆面上升起,慢慢散開。

  煙塵落定後,一道深深的切痕顯露出來,足有半米長,邊緣光滑得像被刀切開的豆腐。

  碎石和灰塵從切痕邊緣簌簌落下。

  那似乎是魔法攻擊。

  但沒有人看到攻擊是從哪裡來的。

  沒有魔力波動,沒有氣流涌動,沒有任何攻擊的前兆。

  它就這樣憑空出現,憑空消失,只在牆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摩根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左肩。

  法袍的肩膀位置,一道細細的切口整整齊齊,像被剪刀裁過。

  裡面的襯衣也裂開了,露出皮膚上一道淺淺的白痕。

  沒有流血。

  甚至連皮都沒有破。

  感受著那切割痕跡散去的魔力,作為傳奇中位法師的他,瞬間就判斷出了攻擊的種類。

  應該是中階風系魔法,風刃術。

  中階魔法的威力,不可能傷害到他,他的魔法護盾都沒有為此觸發。

  但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風刃術都貼著他的臉過去了,他的魔法感知卻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預警。

  沒有捕捉到魔力凝聚的波動,沒有捕捉到風壓的變化,沒有任何被鎖定的感覺。

  直到那道風刃擦過他的肩膀、切在牆上,他才通過肉眼確認了它的存在。

  摩根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緩緩轉回頭,看向林鬼。

  隱匿魔法?

  不是普通的隱匿,而是那種連傳奇法師都無法感知的、絕對的隱匿。

  這怎麼可能。

  那個黑髮法師依然站在原處,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甚至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

  「我沒有時間和你浪費。」

  林鬼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好不容易將來狩獵的主力引走,我可不會錯過這最後的時間。」

  摩根呆愣在原地,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林鬼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走到二樓的圍欄邊,面朝下方那四千多個半魔平民。

  「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地下空間裡迴蕩。

  「要麼,待在這裡,親眼目睹你們的家人、你們的朋友、你們熟悉的面孔,被那些魔法師抓走。」

  「被綁在冰冷的石台上,切開皮膚,抽出血液,裝進瓶子裡,貼上標籤,放在架子上,等下一個法師來用。」

  「或者——」

  林鬼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和我一起離開這裡,去修建第二阿瓦隆。」

  他的目光從那些絕望的臉上掃過,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堅定。

  「如果計劃順利的話,沒準我還能幫助你們,將那些魔法家族的人全都留在荒原里。」

  他握緊拳頭,灰色的眼眸里翻湧著冰冷的殺意。

  「全部殺死。」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火環中火苗的噼啪聲。

  四千多雙血紅的眼眸看著他,沒有人說話。

  就在這時——

  「沙……沙沙……」

  一陣細微的雜音從林鬼的懷裡傳出來。

  不是魔法,是傳音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聲音吸引了過去。

  林鬼沒有慌。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那塊石頭,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表面。

  雜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低沉的男聲。

  「這裡是伊萊家族。」

  「我們的獵物還在,那兩個半魔戰士試圖自殺,但被攔住了。」

  「一個咬舌,一個撞牆,都沒死成。嘖,還挺烈。」

  林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聲音突然響起。

  「看好他們,別讓他們死了,上頭要活的。」

  對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知道了,萊恩大人。」

  「能不能冒昧問一下,談判進行得怎麼樣了?」

  「我們這邊的那嬌貴的魔法師們,已經有點受不了荒野的苦寒條件。」

  「當然,他們並不是想要催促,這場偉大狩獵的進行,只是對於塔主的慶功晚宴已經迫不及待。」

  林鬼看了一眼摩根。

  摩根正死死盯著他,血紅的眼眸里翻湧著震驚、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林鬼收回目光,對著傳音石說道。

  「談判進行得很順利,再等等,很快就能結束了。」

  聲音依然是那個低沉沙啞的男聲。

  對面傳來一聲懶洋洋的應答,然後斷了。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又一塊傳音石響了。

  「這裡是艾歐家族。」

  「匯報獵物情況,三個半魔戰士,兩個餓暈了,一個還在掙扎,但都活著。」

  「問一下,談判有結果了嗎?」

  「我們這邊有人在賭,說那下賤的種族撐不過今晚。」

  林鬼又換了一個聲音。

  年輕的,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倦意。

  「談判順利,讓你們的人耐心點。」

  又一塊石頭響了。

  接著是第四塊,第五塊。

  每一個傳音石里,傳來的都是不同的聲音。

  不同的家族,不同的位置,不同的獵物情況。

  有人在抱怨伙食,有人在抱怨蚊蟲,有人在問什麼時候能回去參加晚宴,有人在下注賭庇護所什麼時候服軟。

  而林鬼,用不同的聲音,精準地回應了每一句話。

  大廳里鴉雀無聲。

  半魔平民們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林鬼。

  他們聽不懂那些對話里具體的名字和家族,但他們聽得出來。

  這個黑髮法師,在一瞬間,換了十幾種不同的聲音。

  男人的,女人的,年輕的,年老的,沙啞的,清亮的,每一個都截然不同,每一個都像是另一個人。

  蓋伊張著嘴,下巴差點掉下來。

  艾琳眼中帶著驚異。

  艾爾維亞從林鬼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金色的眼眸里也帶著一絲驚訝。

  她見過林鬼用變聲術,但沒見過他一次性換這麼多種聲音,換得這麼快,這麼自然。

  而摩根,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的腦海里翻天覆地。

  那些聲音……他認識。

  如果他沒有聽錯的話,都是在外面暗中監視庇護所的千塔之都護衛。

  埃德溫帶過來圍堵他們的精銳!

  傳音石的聲音終於停了。

  林鬼將最後一塊石頭塞回懷裡,抬起頭,看向摩根。

  「做出選擇吧。」

  他的聲音恢復了本來的樣子,平淡,冷靜,不帶任何情緒。

  「我將埃德溫一夥都引到了羅斯家族的駐地那裡。」

  「最多兩個小時,他們就會發現不對勁,然後回來。」

  他頓了一下。

  「到時候,你就只能成為他們案板上的魚肉。」

  「是想要帶著這些信任你的人,去揣測屠夫的道德……」

  他的目光從那些瘦骨嶙峋的半魔平民身上掃過,最後落回摩根臉上。

  「還是和我賭一把。」

  「你必須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四千多雙血紅的眼眸,齊刷刷地落在摩根身上。

  摩根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手指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他的面容扭曲,眉頭擰成一道深深的溝壑,嘴角抽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做最後的搏鬥。

  他的腦海里翻湧著無數念頭。

  塞德里克和莉亞走了,休利特也走了。

  他們去送死。

  而他,差一點就答應了埃德溫的條件,用自己換這些平民的命。

  他以為那是唯一的出路。

  可現在,一個高階法師站在他面前,告訴他:還有另一種選擇。

  可信嗎?

  一個高階法師,帶著一個高階騎士和一個超凡法師,在禁地里殺了十幾個超凡上位的護衛,用傳音石騙過了所有狩獵者,把埃德溫一夥引到了別處。

  他說他要修建第二阿瓦隆。

  他說他要對抗聯盟。

  他說他能把這些半魔帶出絕境。

  摩根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們……有多少把握?」

  林鬼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摩根,反問道。

  「我聽蓋伊說,你是主修土系、水系和風系的三系傳奇法師。」

  他頓了一下。

  「你……會颶風推進嗎?」

  ------

  而另一處魔法家族的聚集地。

  感知魔法支柱高高聳立在營地中央,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

  支柱頂端鑲嵌著一顆巨大的感知水晶,水晶內部無數細小的光點緩緩移動,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螢火蟲。

  營地西側,緊挨著人群聚集區的地方,臨時搭建的牢籠歪歪扭扭地立在那裡。

  木柵欄的縫隙里,幾雙血紅的眼眸死死盯著營地中央那些談笑風生的魔法師們。

  那是被俘的半魔戰士。

  他們蜷縮在牢籠角落裡,渾身是傷。

  有人斷了手臂,有人額頭上還淌著血,那是撞牆留下的痕跡。

  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恨意。

  那恨意濃烈得像要滴出血來。

  餓得連站都站不穩的身體,被鐵鏈鎖住的手腳,還有那些環繞在牢房周圍的禁能法陣。

  一切都把他們死死摁在地上。

  但他們沒有低頭。

  一雙雙血紅的眼眸,透過木柵欄,死死盯著那些魔法師。

  噴火的眼神,像要將那些人燒成灰燼。

  聚集地里,剛剛匯報完情況的戰士,馬庫斯,收起傳音石,轉過身。

  周圍的人立刻圍了上來。

  「怎麼樣?」

  「那邊怎麼說?」

  馬庫斯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語氣輕鬆。

  「還要再等一段時間,萊恩說談判很順利,讓咱們耐心點。」

  話音落下,人群中立刻響起一陣不滿的嘟囔。

  一個穿著華貴法袍的年輕法師,阿爾貝托,靠在椅子上,翹著腿,手裡把玩著一枚鑲嵌寶石的戒指,眉頭擰成一團。

  「還要等?」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我們在這裡待了幾天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連個女人都見不到。」

  旁邊一個中年戰士湊過來,壓低聲音,嘴角掛著一絲曖昧的笑。

  「阿爾貝托少爺,要說女人……那幾個抓來的半魔里,倒是有幾個姿色不錯的。」

  阿爾貝托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西側的牢籠。

  那些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的半魔正用血紅的眼眸瞪著他。

  他的眉頭猛地擰起來,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瘋了?」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

  「瘦成皮包骨,跟骷髏似的,你也下得去嘴?」

  他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而且,那些是實驗素材。」

  「碰它們,我感覺像在強暴惡魔。」

  中年戰士訕訕地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牢籠那邊,鐵鏈拖動的聲音驟然響了一下。

  那些血紅的眼眸,恨意更濃了。

  有人在牢籠里低聲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嘶啞,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

  阿爾貝托聽到了。

  他轉過頭,看向牢籠,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笑。

  「怎麼?還不服氣?」

  他站起身,走到牢籠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半魔戰士。

  「你們這些畜生,能活著被送到試驗台上,已經是恩賜了。」

  他蹲下身,隔著木柵欄,用手指點了點離他最近的那個半魔的額頭。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們連被強暴的資格都沒有。」

  那個半魔戰士的額頭被他的手指點得往後仰了一下,但眼睛始終沒有移開。

  血紅的眼眸里,恨意濃得像要溢出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但他的身體在發抖,那不是恐懼,是被鐵鏈鎖住的、無法釋放的憤怒。

  阿爾貝托看著他那副模樣,笑得更開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畜生就是畜生。」

  他翹起腿,嘴裡低聲罵了一句。

  「連取個樂都不行。」

  就在這時。

  「沙沙……」

  一陣細微的雜音從馬庫斯腰間傳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被吸引了過去。

  是來自庇護所那邊的傳音石,再度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