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令人發堵的信任

  摩根看著他,那雙血紅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休利特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頭,看向門口那條深邃的通道,塞德里克和莉亞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摩根看著他,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跟著他們去吧。」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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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德里克和莉亞,需要有人從正面吸引埃德溫的注意。」

  休利特點了點頭。

  「那你呢?」

  摩根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

  「如果塞德里克和莉亞失敗了……」

  他停了一下。

  「我會用我自己作為談判籌碼,為跟著我受苦的同胞們,爭取生存的權力。」

  休利特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到那兩個半魔戰士面前。

  兩個戰士還跪在地上,手腕上的血痕觸目驚心,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休利特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其中一個戰士的腦袋。

  那隻手很大,指節粗壯,掌心的老繭厚得像一層殼。

  但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

  戰士抬起頭,血紅的眼眸里滿是淚水。

  休利特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拍了拍他們的後腦勺,然後站起身。

  他拿起靠在牆邊的盾牌,掛在左臂上,又將腰間的長劍拔出來看了一眼,重新插回鞘里。

  鎧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空蕩蕩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然後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腳步沉穩,不急不緩。

  盾牌上的那隻張開的手掌,在魔光石的光芒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大廳里只剩下了摩根,和那兩個半魔戰士。

  魔光石的光芒依舊慘白,照在他那張疲憊到近乎麻木的臉上。

  他一個人坐著,很久很久。

  兩個半魔戰士跪在地上,手腕上的血痕觸目驚心,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終於,其中一個抬起頭,血紅的眼眸里滿是愧疚。

  「摩根大人……是我們……是我們暴露了庇護所的位置。」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如果不是我們出去找糧食,如果不是我們被抓住......」

  「夠了。」

  摩根的聲音很輕,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只是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

  他抬起頭,看著那兩個戰士。

  一個叫伊恩,一個叫科林,都是超凡下位的戰士。

  「我知道,當時由不得你們選擇。」

  摩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兩個戰士臉上,又穿過他們,落在更遠的地方。

  三個多月前,西側的史詩惡魔突然暴動。

  兩尊史詩惡魔在枯木荒原的西側,展開了大戰,整個西側荒原被打得天翻地覆。

  摩根沒有太過在意,因為那兩尊惡魔的戰場距離庇護所非常遠,短時間的混戰不會影響到庇護所。

  但他沒有預料到的是,這場混戰會持續那麼久。

  兩尊史詩惡魔打了整整一個多月都沒有停止,而它們的附屬惡魔也隨之局勢的嚴重,開始暴動。

  戰火從西側開始蔓延,像野火一樣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眼看局勢不斷逼近北側,哪怕那個風險非常小,摩根也不敢賭。

  因為北側,是撒托古亞。

  荒原之喉,史詩上位的惡魔領主。

  如果它被驚醒,整個庇護所都將在一瞬間覆滅。

  於是,摩根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將庇護所幾乎所有傳奇和超凡上位的戰力都集結起來。

  南下攔截那些被戰火驅趕、向著北側蔓延的暴走惡魔。

  他親自帶隊,將那些惡魔引導向其他方向。

  當時,庇護所幾乎沒有傳奇駐守。

  所有人都被他帶了出去。

  局面的嚴重讓他必須這麼做,在走之前。

  他以為自己的準備已經很充足了。

  路線、人手、後備方案,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推演過。

  結果一個最為關鍵的環節,打破了所有。

  道爾頓的糧食,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抵達。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運輸隊大概已經死在了西側的惡魔暴動中。

  等摩根帶著隊伍回到庇護所,已經是兩個月後。

  饑荒已經蔓延到了無法忍受的程度。

  糧袋空了,樹皮被剝光了,連禁地里的那些低階惡魔都被獵殺殆盡。

  半魔們開始吃草根,吃泥土,吃一切能咽下去的東西。

  有人餓暈在角落裡,有人再也沒有醒來。

  蕾比、伊恩、科林,他們就是在那個時候出去的。

  摩根無法苛責他們。

  因為當時,如果他們沒有出去找糧食。

  如果摩根和其他傳奇沒有及時回來,庇護所可能已經因為饑荒而覆滅了。

  「蕾比呢?」

  摩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伊恩的眼眶紅了,低下頭,沒有說話。

  科林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哽咽。

  「她被送走了……那些該死的法師……把她送去了千塔之都……」

  摩根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像胸腔里壓了一塊石頭,每一次起伏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

  那雙血紅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碎了,又被拼了起來。

  他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放心,她會沒事的。」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真的。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向大廳外走去。

  大廳外的庇護所,空蕩蕩的。

  狹窄的通道兩側,是一間間鑿進山體的小屋。

  石門虛掩著,從縫隙里透出微弱的魔光石光芒。

  摩根走得很慢。

  他經過一間小屋,門半開著。

  裡面是一張石床,床上鋪著乾草,草上攤著一件破爛的麻布衣服,袖口磨出了線頭。

  石床旁邊,放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殘留著黑乎乎的糊狀物,已經乾涸開裂。

  牆角堆著幾根啃得發白的骨頭,骨頭上沒有一絲肉屑,只有密密麻麻的牙印。

  他經過另一間小屋。

  地上的皮囊癟癟的,什麼都沒有。

  旁邊是一截被咬過的樹皮,邊緣發黑,像是被人嚼了很久又吐出來的。

  他繼續往前走。

  通道拐角處,放著一隻木桶,桶底已經干透了,桶壁上留著幾道乾涸的水痕,像刻度,記錄著水位一天天下降的過程。


  摩根看了一眼,走過去。

  他穿過通道,走上通往北側的斜坡。

  石階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小攤深色的污跡。

  有人在這裡吐過,黃綠色的膽汁濺在石階上,已經干成一片薄薄的硬殼。

  有人在這裡拉過肚子,稀薄的污物滲進石縫,散發著隱隱的腥臭。

  摩根踩過那些污跡,沒有低頭。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數自己的腳步。

  每走一步,腦海里就閃過一個畫面。

  有人在千塔之都的廣場上收拾行囊。

  把半輩子的家當塞進一個破舊的皮箱,頭也不回地跟著他走出城門。

  有人在荒野里回頭,看著那座高聳的魔法塔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下,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有人在禁地里被惡魔追殺,斷了一條手臂,躺在床上咬著牙,一聲不吭。

  有人餓得走不動路,靠在他肩膀上,嘴唇乾裂,血紅的眼眸里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讓人心口發堵的、沉默的信任。

  他......

  辜負了所有人的信任。

  但周遭的痛苦痕跡,將要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