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走出神殿。
月光斜鋪過廢墟,將他的影子拖成一道細長的墨痕。
死亡斥候已在門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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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具乾癟的斥候屍體,臉頰凹陷,眼眶裡跳動著兩簇幽綠的光,像埋在灰燼中的冷磷。
比爾瞥了它一眼。
「帶路。」
斥候轉身,無聲地飄向廢墟深處。
比爾跟在後面,步履從容。
禮服下擺拂過碎石,沒有帶起一絲塵土。
夜色中的鏡影城寂靜如墳。
風穿過殘破窗欞時發出低沉的嗚咽。
比爾想起了賞金之城。
那天他和傑西與那個黑髮法師擦肩而過。
傑西罕見的,在那人離開後……
沉默了很長時間。
「小心這個人。」
她當時說,語氣平淡,卻罕見地用了「小心」二字。
「他的隱匿魔法……」
她頓了頓。
「連我父親都看不破。」
比爾挑了挑眉。
傑西的父親,卡爾。
那個連血族長老都忌憚三分的男人。
連他都看不破?
一個高階法師的隱匿魔法?
當時比爾只覺得荒謬,甚至有些想笑。
此刻,他走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中。
那個念頭又浮上來。
對方擁有連傳奇刺客都無法識破的隱匿手段。
卻故意讓感知遍布鏡影城的死亡騎士發現蹤跡?
他頓了頓腳步。
這太刻意了。
像獵人故意暴露自己的氣味,引誘猛獸踏入陷阱。
比爾微微皺眉。
可傑西明確說過,對方不是神眷者。
沒有神賜之力。
那麼,他是怎麼做到的?
高階魔法,跨越兩階,達到傳奇級別的隱匿效果。
作為法師,比爾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他博覽血族千年藏書,翻閱過無數失傳的古籍,從未聽聞任何高階魔法能做到這種程度。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傑西和卡爾,看錯了。
那個法師,恐怕只是恰好在他們感知時……
激活了一張傳奇級別的隱匿捲軸。
越想,比爾越覺得合理。
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存在這樣的魔法。
還是出自一個高階法師之手。
他的腳步重新變得輕快。
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
「摩多。」
他隨口問身側的斥候。
「那個法師,現在在哪?」
每一個死亡騎士都和摩多建立著聯繫,通過他們,他能和距離幾公里外的摩多,交流。
斥候停下腳步。
沉默。
那具乾癟的身軀僵在原地,像信號中斷的傀儡。
幾秒後,它轉過頭。
眼眶裡的幽火,罕見地閃爍了一下。
那動作,竟帶著一絲古怪的遲滯。
「……消失了。」
比爾一愣。
「消失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斥候的語調依舊乾癟,毫無起伏:
「對,消失了。」
「我派了刺客和法師,一直盯著他們的位置。」
「結果一轉眼——」
它頓了頓。
「就不見了。」
「刺客的探知秘術,法師的感知魔法……」
「都沒有探查到他們的存在。」
比爾的笑容僵在臉上。
消失?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從最近的嘆息之牆邊緣到鏡影城。
沿途沒有補給點,全是死城。
哪怕是他們,也至少需要四天。
而傳奇捲軸的持續時間,最長不過一天。
這是魔法界不破的常識。
如果對方真是靠捲軸隱匿。
現在,早該失效了。
比爾沉默了幾秒。
臉上的傲慢,終於斂去幾分。
他皺眉,語氣低沉:
「他們掉過頭髮之類的嗎?」
斥候搖頭。
「沒有。在他們停留過的地方……」
它頓了頓。
「沒有發現任何皮屑、髮絲、血跡。」
比爾眼神微沉。
摩多的靈魂追蹤,需要媒介。
血液效果最好,但只能持續數小時。
頭髮效果差,卻能維持數天甚至更久。
但前提是,得有頭髮。
比爾深吸一口氣。
聲音冷下來。
「如果對方真的擁有我們無法看破的隱匿魔法。」
他頓了頓。
「再有那個牧師在後面給他補充魔力……」
「他就能一直維持隱匿狀態。」
他的語調平穩,卻隱隱壓著某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讓我們永遠找不到。」
斥候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站著,像一具真正的死屍。
比爾忽然抬手。
一道血鞭橫掃而出!
轟——!
身側半堵殘牆應聲崩裂。
碎石四濺,煙塵瀰漫。
月光被攪成一片渾濁的白。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
原本。
他打算輕輕鬆鬆逮住那個法師,拎到傑西面前。
看看她那張總是冷靜的臉上,會露出怎樣的驚訝。
「你看,這就是你要我注意的人。」
「被我像抓小雞一樣抓回來了。」
多有趣。
多令人愉悅。
可現在呢?
別說抓了,他連對方在哪兒都不知道。
比爾又甩出一道血刃。
街邊的鐵藝招牌被斬成兩截,哐當墜地。
煙塵中,他的臉陰沉得可怕。
斥候沉默地站在一旁,默默注視比爾的發泄。
比爾喘著粗氣。
視線在廢墟中毫無目的地掃動。
然後。
他看到了。
一道月光斜斜照在街角。
那裡,是一家坍塌大半的咖啡館。
殘破的門框上,不知什麼時候。
被人釘了一塊木板。
木板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字跡工整,甚至帶著點刻意的俏皮。
比爾眯起眼,看著上面的字,緩緩讀出聲:
「你要找的——」
他頓了頓。
「被傑西同伴所提醒警惕的——」
又頓了頓。
「隱匿魔法厲害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慢。
後面幾個字大了一圈,炭筆描得很重,描到紙張都磨毛了邊:
「帥氣、無敵、超級好心的——」
「法師信使小哥——」
「在那邊。」
下方。
畫著一個大大的箭頭。
箭頭指向,東北方。
無聲裂隙的方向。
比爾盯著那塊木板。
很久。
一動不動。
月光下,比爾的表情……
很難形容。
「………」
他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又張了張嘴。
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古怪的音節:
「……哈?」
夜風穿過廢墟。
木板輕輕晃了晃。
炭筆的字跡,在月光下清晰得刺眼。
那箭頭,甚至畫了兩遍。
生怕他看錯方向。
而在比爾看不見的角落。
一堆雜物縫隙里,擠著密密麻麻的玻璃珠。
幽藍的微光在珠壁內流淌,如深海中成群的浮游生物。
它們擠在一起,魂光急促地閃爍。
像在交換某種無聲的語言。
確認沒有被發現後,它們開始移動。
一顆。
兩顆。
五顆。
十顆。
它們順著牆根滾動,躲進碎瓦的陰影,穿過半塌的門框。
一個接一個,來到咖啡店邊緣的角落。
對著不遠處廢墟里另一顆閃爍的珠子閃了閃。
對方回應後,它們悄悄滾入更深的陰影。
而在鏡影城的每一個死亡騎士附近。
街角、屋頂、斷牆後、甚至騎士身後三丈外的碎石堆。
都有幾顆不起眼的玻璃珠。
它們靜靜躺在那裡,魂光壓到最暗。
注視著騎士們的一舉一動。
摩多的死亡騎士監視著整座城邦。
把控著這座通往無聲裂淵必經的中轉之城。
每一個路口,每一條街道,每一處可能藏身的角落。
都有沉默的死者在巡視,感知。
他們以為自己是這座死城的唯一主人。
卻不知道。
在這座表面死寂的城邦中。
也有一群無處不在的「人」。
在偷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