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血神魂魄

  血絲如活蛇,將漢娜纏得嚴嚴實實。

  雙臂反剪,蝠翼緊收,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比爾走在前頭,步履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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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服下擺掃過廢墟的碎石,不帶一絲停頓。

  兩名死屍騎士沉默地架著漢娜。

  他們步伐一致,動作僵硬。

  像拖著一具已無生機的軀體。

  穿過半塌的長廊,越過傾倒的雕像。

  鏡影城深處,一座神殿殘骸隱約浮現。

  祭壇還在。

  石質台面爬滿裂痕,卻未完全垮塌。

  摩多站在祭壇前。

  身形瘦削,眼神空洞。

  仿佛這世間一切,都無法在他眼中留下痕跡。

  他身側,是阿修。

  阿修單膝跪地,雙臂被死屍騎士反剪到背後。

  衣襟大敞,露出胸膛。

  灰黑色的傷口縱橫交錯。

  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至右肋。

  邊緣翻卷,沒有癒合跡象。

  血早已流干,只剩乾涸的黑漬。

  但他仍抬著頭。

  目光越過摩多,死死落在被押進來的漢娜身上。

  眼眶通紅,瞳孔卻亮得驚人。

  像瀕死前最後一簇火。

  漢娜別過臉。

  不敢看他。

  比爾走到祭壇邊,隨意靠在一根斷柱上。

  瞥了眼阿修,又看向摩多。

  「怎麼不殺了他?」

  語氣輕飄飄,像問晚餐吃什麼。

  摩多沒有立刻回答。

  他空洞的目光,緩緩落在阿修臉上。

  停了很久,才開口。

  「他是刺客庭大導師的血親。」

  聲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留著,以後有用。」

  比爾挑眉。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個暴脾氣的傳奇刺客?」

  他輕笑一聲。

  「他會為一個背叛自己的兒子……」

  「付出任何代價?」

  背叛。

  阿修眼皮微跳,卻沒辯解。

  摩多轉過頭,看著比爾。

  眼神依舊空洞,語氣卻篤定得可怕。

  「他們之間的關係……」

  「不是表面那樣。」

  他頓了頓。

  「不要被他們騙了。」

  比爾笑意更深。

  他拖長語調,像發現什麼有趣的事。

  「哦~~」

  「你是說,幾十年前……」

  「那場震驚整個曙光城的刺殺。」

  「可能是父子倆,聯手演的戲?」

  摩多沒有回答。

  只是收回目光,不再看阿修。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比爾搖了搖頭,似笑非笑。

  「你們玩刺客的,心眼真多。」

  他不再糾結,轉向漢娜。

  「好了,說正事。」

  他走近幾步,俯視著被縛的魔族女子。

  「魔王柱,在哪裡?」

  漢娜抬頭。

  赤眸平靜地看著他。

  一言不發。

  比爾等了幾秒,血絲檢查一遍後,聳聳肩。

  「不在她身上。」

  他看向摩多。

  「搜過了。」

  摩多眼神微動。

  「那在誰手裡?」

  比爾擺擺手。

  笑容里多了幾分張揚。

  「無所謂。」

  「只要我成為第十一柱魔王……」

  「魔王柱,會自己來到我身邊。」

  摩多看著他。

  空洞的眼眸里,難得泛起一絲興趣。

  「你確定……」

  「自己能完全移植魔王之血?」

  他頓了頓。

  「這不是常規手段能做到的。」

  魔王之血。

  七十二柱魔王力量的源頭。

  只有被魔王親自「承認」的繼承者,才能在魔王隕落後自然承接。

  強行移植?

  魔族史上,從無成功先例。

  這是刻在每一個魔族血脈里的常識。

  比爾卻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自負。

  也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可以。」

  他輕聲說。

  「但代價,非常昂貴。」

  他抬起手。

  掌心向上,五指虛握。

  仿佛托著什麼無形的珍寶。

  空氣,忽然變得粘稠。

  不是冰冷,也不是灼熱。

  而是一種古老、腐朽、卻又透著詭異生機的……

  脈動。

  像有什麼東西,在沉睡數千年後,緩緩睜眼。

  比爾掌心上空,浮現一團暗紅的光。

  那光如活物,緩緩蠕動。

  每一次脈動,都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咚。

  咚。

  咚。

  「這是,血神魂魄。」

  比爾聲音輕柔,像在介紹心愛之物。

  「血族的聖物。」

  「三大聖物之首。」

  他托著那團暗紅的光,眼中帶著饜足的笑意。

  「那群老不死的傢伙……」

  「守著它,守了幾千年。」

  「寧願讓它蒙塵,也不願用它去冒險。」

  他頓了頓。

  笑意加深。

  「可惜,我是千年來……」

  「唯一完成血神試煉的血族。」

  「我的靈魂,早已與血神連接。」

  他看向摩多,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所以,他們不得不……」

  「把它交給我。」

  血神魂魄。

  初代血祖臨死前,將自身一半魂魄剝離。

  封印在特殊的晶體中,傳承至今。

  它的力量,能重塑血脈。

  能打破種族與血脈的界限。

  也能將不屬於宿主的血液,強行烙印入靈魂深處。

  代價是,每使用一次。

  魂魄本身就會永久磨損一部分。

  那是不可逆的損耗,如同在神明的遺骸上鑿下碎屑。

  兩千年來,血族無人敢用。

  這是血族在72柱魔族立足的權柄。

  他們不會允許,珍貴的魂魄被損耗。

  但比爾不在乎。

  他要的,是力量。

  是成為魔王,瞬間晉升史詩。

  血神魂魄緩緩飄向漢娜。

  暗紅的光,在她胸口上方懸停。

  漢娜瞳孔驟縮。

  身體本能地向後仰。

  卻被死屍騎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暗紅的光,觸及她的心口。

  沒有傷口。

  沒有撕裂。

  沒有一滴血流出。

  卻有什麼東西,從她靈魂深處,被強行「喚醒」。

  漢娜的身體,劇烈一顫。

  赤眸猛然瞪大。

  嘴唇死死咬緊。

  痛。

  不是皮肉的痛。

  不是骨骼的痛。

  而是從血脈最深處。

  從骨髓盡頭。

  從每一條血管、每一絲魔氣的根源處。

  如萬蟻噬心。

  如烈火灼燒。

  如被無數細針,同時刺入靈魂最柔軟的那一處。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

  脊背弓起,又重重落下。

  指尖扣進掌心,指甲斷裂。

  血從指縫滲出,在石板上洇開暗色的漬。

  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有牙齒,將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血神魂魄的光芒,越來越盛。

  暗紅的光暈中,漸漸浮現一絲……

  純粹的、近乎透明的金色。

  那金色如髮絲。

  極細。

  極淡。

  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仿佛沉睡的神明,睜開了一絲眼縫。

  一滴。

  兩滴。

  金色血絲從漢娜心口滲出。

  如被抽絲剝繭般,一縷一縷。

  緩緩流向血神魂魄。

  每抽出一絲。

  漢娜的身體就劇烈顫抖一次。

  額頭青筋暴起,像蚯蚓般在蒼白的皮膚下蜿蜒。

  汗水如雨,浸透鬢髮,順著下頜匯成細流。

  指甲盡斷,掌心血肉模糊,已分不清是血還是肉。

  但她始終沒有出聲。

  赤眸死死盯著前方。

  視線早已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影。

  嘴唇被自己咬爛,血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開出細碎的花。

  卻連一聲悶哼,都沒有從齒縫間泄出。

  比爾靜靜看著這一幕。

  眼中帶著近乎虔誠的欣賞。

  「很痛吧?」

  他輕聲說,像在安慰受傷的小動物。

  「血脈被剝離的痛……」

  「比剜心,還要痛上百倍。」

  漢娜沒有回答。

  她已經說不出話。

  身體仍在顫抖,卻不再是掙扎。

  只是單純地……

  痛。

  痛到骨髓深處,痛到靈魂幾欲離體。

  可她不躲。

  也不出聲。

  比爾繼續說,像在自言自語。

  也像在為這場儀式,做隆重的解說。

  「不過,這才剛開始。」

  「你現在感受到的,只是『引導』。」

  他伸出手,指尖虛虛點在那些飄浮的金色血絲上。

  「等血神魂魄,把你體內所有的魔王之血……」

  「一根一根,一縷一縷。」

  「全部從靈魂深處剝離出來。」

  他頓了頓。

  微笑。

  「它們會在魂魄中,重新凝聚。」

  「然後……」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團逐漸匯聚的金色光暈上。

  眼神熾熱。

  「進入我的身體。」

  「成為我的力量。」

  他俯下身,湊近漢娜耳邊。

  聲音輕柔,如戀人絮語。

  「這個過程……」

  「需要整整一天。」

  「你會一直清醒著。」

  「感受每一滴血,離開你的身體。」

  「最後,死亡。」

  他直起身,環顧四周。

  笑容從容。

  月光從穹頂裂隙落下,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也照在漢娜被血污浸透的側顏。

  她垂著眼。

  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碎的影。

  仍沒有聲音。

  只有胸膛,還在極其緩慢地起伏。

  證明她還活著。

  還清醒著。

  還在承受。

  阿修跪在不遠處。

  他死死盯著漢娜。

  眼眶紅到幾乎滴血。

  嘴唇翕動。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

  時間在痛苦中緩慢流逝。

  神殿內,只有血神魂魄脈動的聲響。

  咚。

  咚。

  咚。

  如瀕死者的心跳。

  漢娜已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意識模糊成一片暗紅。

  只有那股撕裂般的痛,持續不斷地提醒她,還活著。

  金色血絲,已抽出十三縷。

  每一縷都細若髮絲,卻在她魂魄中刻下永久的裂痕。

  比爾靠在柱邊,閉目養神。

  蒼白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似乎已在夢中成為魔王。

  摩多靜靜站在祭壇前,一動不動。

  像一具早已死去的雕塑,連呼吸都難以察覺。

  忽然。

  摩多空洞的眼眸,微微轉動。

  他抬起頭,望向神殿外的夜空。

  「……有人。」

  聲音平直,卻讓空氣凝了一瞬。

  比爾睜開眼。

  眸中閃過不悅,旋即被玩味取代。

  「阿瓦隆的支援?」

  摩多搖頭。

  「不。」

  他頓了頓。

  「應該是賞金獵人。」

  「兩個。」

  「一個超凡下位,一個高階上位。」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空洞的眼眸,卻罕見地聚焦了一瞬。

  像沉眠的蛇,感知到獵物的體溫。

  「在往這裡靠近。」

  比爾挑眉。

  「超凡下位?高階上位?」

  他笑了一聲。

  「這年頭,這種實力也敢來這裡送死?」

  摩多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他望著虛空,感知著那股逐漸清晰、卻始終蒙著一層迷霧的靈魂波動。

  隨後派出斥候查看,通過斥候的眼睛,他看清對方的容貌隨後一愣。

  「……是他。」

  空氣安靜了一瞬。

  比爾笑容微斂。

  「誰?」

  摩多轉過頭,看著他。

  「傑西讓我們警惕的那個高階法師。」

  比爾眯起眼。

  「啊~~」

  他拖長語調,像在回憶一道早已遺忘的警告。

  「那個隱匿能力和漂浮術……」

  「讓傑西自稱『遠不如』的古怪傢伙。」

  他笑了笑,活動了一下肩頸。

  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正好我也無聊死了,去逗逗樂。」

  他邁步,向神殿外走去。

  摩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別大意。」

  比爾腳步不停。

  「一個高階上位,還能殺了我不成?」

  他側過臉,語氣輕慢。

  「我猜得沒錯的話,對方身邊的超凡,不過是個牧師。」

  「高階的法師,超凡的牧師,我從未認為他們能威脅到我。」

  「就算能,他們能殺了我嗎?連古辛都殺不了我。」

  摩多頓了頓。

  「你的不死,並非沒有弱點。」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尤其是在嘆息之牆……」

  「這個遍布魂靈惡魔的地方。」

  比爾停下腳步。

  回頭,看著摩多。

  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可對方,是個活人。」

  他歪了歪頭。

  「總不會擁有……」

  「死人才能攻擊靈魂的能力吧?」

  摩多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讓氣氛微妙了一瞬。

  比爾卻不在意。

  他笑著搖了搖頭。

  「你和傑西一樣,都太過於警惕,以至於讓我想起那些頑固的老不死。」

  「什麼渾身充滿古怪的法師……」

  他頓了頓,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今晚的甜點。

  「說到底,不過是個高階。」

  「他那點魔力儲備,連個像樣的攻擊魔法都撐不起來。」

  「就算能,他的魔法威力能比過超凡上位的漢娜小姐嗎?」

  他瞥向祭壇邊垂首的漢娜。

  「她的利爪,可是撕碎過我好幾次呢。」

  他輕笑。

  「可惜,對我而言都沒有意義。」

  漢娜沒有睜眼。

  不知是無力,還是不願看他。

  比爾收回目光,向門外走去。

  「等我把他抓回來……帶到傑西面前。」

  他的聲音裡帶著孩子炫耀玩具般的期待。

  「傑西那傢伙,表情一定很有趣。」

  腳步聲,逐漸消失在廢墟深處。

  神殿內,重歸寂靜。

  只有血神魂魄的脈動聲。

  咚。

  咚。

  咚。

  比爾離開後,漢娜艱難地抬起眼。

  睫毛被汗水黏成一縷一縷,視野中只剩一片模糊的暗紅。

  她費力地轉動脖頸,看向對面。

  阿修仍跪在地上。

  雙臂被反剪,渾身是血。

  但他也抬著頭。

  看著她。

  兩道目光,在昏暗的神殿中相遇。

  漢娜嘴唇微動。

  沒有聲音。

  但阿修看懂了。

  漢娜在說,是他。

  那個小法師,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