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絲如活蛇,將漢娜纏得嚴嚴實實。
雙臂反剪,蝠翼緊收,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比爾走在前頭,步履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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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服下擺掃過廢墟的碎石,不帶一絲停頓。
兩名死屍騎士沉默地架著漢娜。
他們步伐一致,動作僵硬。
像拖著一具已無生機的軀體。
穿過半塌的長廊,越過傾倒的雕像。
鏡影城深處,一座神殿殘骸隱約浮現。
祭壇還在。
石質台面爬滿裂痕,卻未完全垮塌。
摩多站在祭壇前。
身形瘦削,眼神空洞。
仿佛這世間一切,都無法在他眼中留下痕跡。
他身側,是阿修。
阿修單膝跪地,雙臂被死屍騎士反剪到背後。
衣襟大敞,露出胸膛。
灰黑色的傷口縱橫交錯。
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至右肋。
邊緣翻卷,沒有癒合跡象。
血早已流干,只剩乾涸的黑漬。
但他仍抬著頭。
目光越過摩多,死死落在被押進來的漢娜身上。
眼眶通紅,瞳孔卻亮得驚人。
像瀕死前最後一簇火。
漢娜別過臉。
不敢看他。
比爾走到祭壇邊,隨意靠在一根斷柱上。
瞥了眼阿修,又看向摩多。
「怎麼不殺了他?」
語氣輕飄飄,像問晚餐吃什麼。
摩多沒有立刻回答。
他空洞的目光,緩緩落在阿修臉上。
停了很久,才開口。
「他是刺客庭大導師的血親。」
聲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留著,以後有用。」
比爾挑眉。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個暴脾氣的傳奇刺客?」
他輕笑一聲。
「他會為一個背叛自己的兒子……」
「付出任何代價?」
背叛。
阿修眼皮微跳,卻沒辯解。
摩多轉過頭,看著比爾。
眼神依舊空洞,語氣卻篤定得可怕。
「他們之間的關係……」
「不是表面那樣。」
他頓了頓。
「不要被他們騙了。」
比爾笑意更深。
他拖長語調,像發現什麼有趣的事。
「哦~~」
「你是說,幾十年前……」
「那場震驚整個曙光城的刺殺。」
「可能是父子倆,聯手演的戲?」
摩多沒有回答。
只是收回目光,不再看阿修。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比爾搖了搖頭,似笑非笑。
「你們玩刺客的,心眼真多。」
他不再糾結,轉向漢娜。
「好了,說正事。」
他走近幾步,俯視著被縛的魔族女子。
「魔王柱,在哪裡?」
漢娜抬頭。
赤眸平靜地看著他。
一言不發。
比爾等了幾秒,血絲檢查一遍後,聳聳肩。
「不在她身上。」
他看向摩多。
「搜過了。」
摩多眼神微動。
「那在誰手裡?」
比爾擺擺手。
笑容里多了幾分張揚。
「無所謂。」
「只要我成為第十一柱魔王……」
「魔王柱,會自己來到我身邊。」
摩多看著他。
空洞的眼眸里,難得泛起一絲興趣。
「你確定……」
「自己能完全移植魔王之血?」
他頓了頓。
「這不是常規手段能做到的。」
魔王之血。
七十二柱魔王力量的源頭。
只有被魔王親自「承認」的繼承者,才能在魔王隕落後自然承接。
強行移植?
魔族史上,從無成功先例。
這是刻在每一個魔族血脈里的常識。
比爾卻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自負。
也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可以。」
他輕聲說。
「但代價,非常昂貴。」
他抬起手。
掌心向上,五指虛握。
仿佛托著什麼無形的珍寶。
空氣,忽然變得粘稠。
不是冰冷,也不是灼熱。
而是一種古老、腐朽、卻又透著詭異生機的……
脈動。
像有什麼東西,在沉睡數千年後,緩緩睜眼。
比爾掌心上空,浮現一團暗紅的光。
那光如活物,緩緩蠕動。
每一次脈動,都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咚。
咚。
咚。
「這是,血神魂魄。」
比爾聲音輕柔,像在介紹心愛之物。
「血族的聖物。」
「三大聖物之首。」
他托著那團暗紅的光,眼中帶著饜足的笑意。
「那群老不死的傢伙……」
「守著它,守了幾千年。」
「寧願讓它蒙塵,也不願用它去冒險。」
他頓了頓。
笑意加深。
「可惜,我是千年來……」
「唯一完成血神試煉的血族。」
「我的靈魂,早已與血神連接。」
他看向摩多,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所以,他們不得不……」
「把它交給我。」
血神魂魄。
初代血祖臨死前,將自身一半魂魄剝離。
封印在特殊的晶體中,傳承至今。
它的力量,能重塑血脈。
能打破種族與血脈的界限。
也能將不屬於宿主的血液,強行烙印入靈魂深處。
代價是,每使用一次。
魂魄本身就會永久磨損一部分。
那是不可逆的損耗,如同在神明的遺骸上鑿下碎屑。
兩千年來,血族無人敢用。
這是血族在72柱魔族立足的權柄。
他們不會允許,珍貴的魂魄被損耗。
但比爾不在乎。
他要的,是力量。
是成為魔王,瞬間晉升史詩。
血神魂魄緩緩飄向漢娜。
暗紅的光,在她胸口上方懸停。
漢娜瞳孔驟縮。
身體本能地向後仰。
卻被死屍騎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暗紅的光,觸及她的心口。
沒有傷口。
沒有撕裂。
沒有一滴血流出。
卻有什麼東西,從她靈魂深處,被強行「喚醒」。
漢娜的身體,劇烈一顫。
赤眸猛然瞪大。
嘴唇死死咬緊。
痛。
不是皮肉的痛。
不是骨骼的痛。
而是從血脈最深處。
從骨髓盡頭。
從每一條血管、每一絲魔氣的根源處。
如萬蟻噬心。
如烈火灼燒。
如被無數細針,同時刺入靈魂最柔軟的那一處。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
脊背弓起,又重重落下。
指尖扣進掌心,指甲斷裂。
血從指縫滲出,在石板上洇開暗色的漬。
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有牙齒,將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血神魂魄的光芒,越來越盛。
暗紅的光暈中,漸漸浮現一絲……
純粹的、近乎透明的金色。
那金色如髮絲。
極細。
極淡。
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仿佛沉睡的神明,睜開了一絲眼縫。
一滴。
兩滴。
金色血絲從漢娜心口滲出。
如被抽絲剝繭般,一縷一縷。
緩緩流向血神魂魄。
每抽出一絲。
漢娜的身體就劇烈顫抖一次。
額頭青筋暴起,像蚯蚓般在蒼白的皮膚下蜿蜒。
汗水如雨,浸透鬢髮,順著下頜匯成細流。
指甲盡斷,掌心血肉模糊,已分不清是血還是肉。
但她始終沒有出聲。
赤眸死死盯著前方。
視線早已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影。
嘴唇被自己咬爛,血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開出細碎的花。
卻連一聲悶哼,都沒有從齒縫間泄出。
比爾靜靜看著這一幕。
眼中帶著近乎虔誠的欣賞。
「很痛吧?」
他輕聲說,像在安慰受傷的小動物。
「血脈被剝離的痛……」
「比剜心,還要痛上百倍。」
漢娜沒有回答。
她已經說不出話。
身體仍在顫抖,卻不再是掙扎。
只是單純地……
痛。
痛到骨髓深處,痛到靈魂幾欲離體。
可她不躲。
也不出聲。
比爾繼續說,像在自言自語。
也像在為這場儀式,做隆重的解說。
「不過,這才剛開始。」
「你現在感受到的,只是『引導』。」
他伸出手,指尖虛虛點在那些飄浮的金色血絲上。
「等血神魂魄,把你體內所有的魔王之血……」
「一根一根,一縷一縷。」
「全部從靈魂深處剝離出來。」
他頓了頓。
微笑。
「它們會在魂魄中,重新凝聚。」
「然後……」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團逐漸匯聚的金色光暈上。
眼神熾熱。
「進入我的身體。」
「成為我的力量。」
他俯下身,湊近漢娜耳邊。
聲音輕柔,如戀人絮語。
「這個過程……」
「需要整整一天。」
「你會一直清醒著。」
「感受每一滴血,離開你的身體。」
「最後,死亡。」
他直起身,環顧四周。
笑容從容。
月光從穹頂裂隙落下,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也照在漢娜被血污浸透的側顏。
她垂著眼。
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碎的影。
仍沒有聲音。
只有胸膛,還在極其緩慢地起伏。
證明她還活著。
還清醒著。
還在承受。
阿修跪在不遠處。
他死死盯著漢娜。
眼眶紅到幾乎滴血。
嘴唇翕動。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
時間在痛苦中緩慢流逝。
神殿內,只有血神魂魄脈動的聲響。
咚。
咚。
咚。
如瀕死者的心跳。
漢娜已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意識模糊成一片暗紅。
只有那股撕裂般的痛,持續不斷地提醒她,還活著。
金色血絲,已抽出十三縷。
每一縷都細若髮絲,卻在她魂魄中刻下永久的裂痕。
比爾靠在柱邊,閉目養神。
蒼白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似乎已在夢中成為魔王。
摩多靜靜站在祭壇前,一動不動。
像一具早已死去的雕塑,連呼吸都難以察覺。
忽然。
摩多空洞的眼眸,微微轉動。
他抬起頭,望向神殿外的夜空。
「……有人。」
聲音平直,卻讓空氣凝了一瞬。
比爾睜開眼。
眸中閃過不悅,旋即被玩味取代。
「阿瓦隆的支援?」
摩多搖頭。
「不。」
他頓了頓。
「應該是賞金獵人。」
「兩個。」
「一個超凡下位,一個高階上位。」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空洞的眼眸,卻罕見地聚焦了一瞬。
像沉眠的蛇,感知到獵物的體溫。
「在往這裡靠近。」
比爾挑眉。
「超凡下位?高階上位?」
他笑了一聲。
「這年頭,這種實力也敢來這裡送死?」
摩多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他望著虛空,感知著那股逐漸清晰、卻始終蒙著一層迷霧的靈魂波動。
隨後派出斥候查看,通過斥候的眼睛,他看清對方的容貌隨後一愣。
「……是他。」
空氣安靜了一瞬。
比爾笑容微斂。
「誰?」
摩多轉過頭,看著他。
「傑西讓我們警惕的那個高階法師。」
比爾眯起眼。
「啊~~」
他拖長語調,像在回憶一道早已遺忘的警告。
「那個隱匿能力和漂浮術……」
「讓傑西自稱『遠不如』的古怪傢伙。」
他笑了笑,活動了一下肩頸。
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正好我也無聊死了,去逗逗樂。」
他邁步,向神殿外走去。
摩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別大意。」
比爾腳步不停。
「一個高階上位,還能殺了我不成?」
他側過臉,語氣輕慢。
「我猜得沒錯的話,對方身邊的超凡,不過是個牧師。」
「高階的法師,超凡的牧師,我從未認為他們能威脅到我。」
「就算能,他們能殺了我嗎?連古辛都殺不了我。」
摩多頓了頓。
「你的不死,並非沒有弱點。」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尤其是在嘆息之牆……」
「這個遍布魂靈惡魔的地方。」
比爾停下腳步。
回頭,看著摩多。
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可對方,是個活人。」
他歪了歪頭。
「總不會擁有……」
「死人才能攻擊靈魂的能力吧?」
摩多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讓氣氛微妙了一瞬。
比爾卻不在意。
他笑著搖了搖頭。
「你和傑西一樣,都太過於警惕,以至於讓我想起那些頑固的老不死。」
「什麼渾身充滿古怪的法師……」
他頓了頓,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今晚的甜點。
「說到底,不過是個高階。」
「他那點魔力儲備,連個像樣的攻擊魔法都撐不起來。」
「就算能,他的魔法威力能比過超凡上位的漢娜小姐嗎?」
他瞥向祭壇邊垂首的漢娜。
「她的利爪,可是撕碎過我好幾次呢。」
他輕笑。
「可惜,對我而言都沒有意義。」
漢娜沒有睜眼。
不知是無力,還是不願看他。
比爾收回目光,向門外走去。
「等我把他抓回來……帶到傑西面前。」
他的聲音裡帶著孩子炫耀玩具般的期待。
「傑西那傢伙,表情一定很有趣。」
腳步聲,逐漸消失在廢墟深處。
神殿內,重歸寂靜。
只有血神魂魄的脈動聲。
咚。
咚。
咚。
比爾離開後,漢娜艱難地抬起眼。
睫毛被汗水黏成一縷一縷,視野中只剩一片模糊的暗紅。
她費力地轉動脖頸,看向對面。
阿修仍跪在地上。
雙臂被反剪,渾身是血。
但他也抬著頭。
看著她。
兩道目光,在昏暗的神殿中相遇。
漢娜嘴唇微動。
沒有聲音。
但阿修看懂了。
漢娜在說,是他。
那個小法師,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