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冬,日頭就跟被人拽著往下扯似的,剛擦過西邊樹梢,黑就漫上來了。不到半袋煙的功夫,閆家溝就被暮色裹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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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守田是踩著最後一點天光回來的,棉襖領子豎得老高,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得發黑的眼睛。他臉凍得發僵,連嘴角都扯不動,一推門進屋,一股刺骨的冷風跟著灌了進來,屋裡原本微弱的暖意瞬間散了大半。
李翠蓮早就在屋裡等著了,坐立不安,耳朵一直支棱著聽門外的動靜。聽見腳步聲,她幾乎是立刻就迎了上來,腳步放得輕,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帶著藏不住的期待:
「怎麼樣?打聽得清楚嗎?」
張守田往炕沿上重重一坐,屁股底下的炕席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伸出凍得通紅的手,來回搓了好幾下,指節僵硬,好半天才緩過一點知覺,喘了口帶著白氣的粗氣,才慢慢開口:
「我去郵局問過了,沐婉那邊,她家裡,每個月十五號,準時會給她匯十塊錢,但是這個月沒有匯款單,讓你哥打聽下,是不是她家也出問題了。」
李翠蓮心裡咯噔一下,跟著就是一陣壓不住的喜意:「真要是家裡倒了,那小妮子可就徹底沒依靠了。看她平時文文靜靜、一副清高樣子,沒了家裡撐腰,還不是任人拿捏。」
張守田沒接這話,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一般,繼續說道:「李承霄那邊更怪,我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就只有兩次包裹寄過來,沒有一筆匯款記錄。」
李翠蓮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包裹?那……有沒有可能,人家把錢直接塞包裹里了?夾在衣服縫裡、被子裡,誰能知道?郵局又不會一件一件拆開查。」
張守田沉吟片刻,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盤算什麼:「也不是不可能。城裡人講究,不喜歡把錢明著匯,怕被人盯上,也正常。」
說完,他抬眼看向李翠蓮,目光沉了沉:「你那邊呢?你托人打聽的,怎麼樣了?有沒有摸到什麼實底?」
李翠蓮立刻來了精神,腰杆都挺直了幾分,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興奮和鄙夷,像是終於抓到了別人的把柄,迫不及待要抖出來:
「可算問著了!張建國親口跟我說的,秋收那陣子,李承霄找他一口氣買了一百個雞蛋!」
「一百個?」張守田也驚了一下,眉頭微微一蹙。
「可不是嘛!」李翠蓮撇撇嘴,語氣里滿是不屑,「一天吃六個雞蛋,這哪是過日子?這是造錢!咱們自己家孩子都捨不得頓頓吃蛋,他倒好,拿雞蛋當乾糧吃。張建國還說,村頭李老頭也常偷偷給他送雞蛋,有一回大清早,親眼看見李老頭揣著兩個熱雞蛋,悄悄給李承霄送了過去。」
張守田臉色沉了沉,沒說話,示意她繼續說。
李翠蓮越說越快:「村里車把式也說了,李承霄每次去公社,必買肉,大米白面一拎就是好幾斤,出手闊氣得很。有人親眼看見,他把這些吃的用的,全送王桂香家裡了。」
「王桂香?」
李翠蓮立刻會意,聲音壓得更低:「對,那個黑五類,好幾個人都撞見了,李承霄和沐婉,中午一吃完飯,倆人就往王桂香那兒鑽,門一關,半天不出來。不用想,肯定是在那兒開小灶,吃細糧,吃肉,吃別人連聞都聞不上的東西。」
張守田沉默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緩慢,卻帶著一股讓人心裡發緊的壓迫感。
「還有更離譜的。」李翠蓮繼續道,語氣里多了幾分難以置信,「他住的那破窯洞,原先門掉了,炕塌了,跟狗窩似的。這陣子又是修又是補,抹泥、加固、盤炕,里里外外添置家當,前前後後花了一百多!柴火都不用自己弄,是陳木匠花錢給他買的,一捆一捆往窯洞裡送,燒都燒不完。你說說,他手裡到底得有多少錢,敢這麼造?」
張守田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父母是醫生,在城裡算是工資高的。兩口子加起來,一個月一百塊總有的,按常理,每個月給他寄二十塊,也就頂天了。」
「那也不對啊!」李翠蓮立刻反駁,腦子轉得飛快,「他光自己吃,再加上沐婉天天往他那兒跑,兩個人一個月差不多也得花二十,那修窯洞的錢,買這買那的錢,哪兒來的?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曖昧和惡意,眼神閃爍:「你說……李承霄和沐婉,天天湊一塊兒,躲在沒人的地方,同吃同住的,是不是早就……」
張守田立刻打斷她,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別瞎猜,真有那事也不能說,那不是讓咱閨女心裡膈應嗎?傳出去,對誰都不好。依我看,是他父母下鄉之前,一次性給了他一筆錢。」
「一次性?」李翠蓮瞪大了眼睛。
「嗯。」張守田點點頭,眼神冷了下來,「看他這花錢的架勢,手裡頭,少說也有三百。」
「三百?!」李翠蓮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下意識捂住嘴,才沒喊出聲,「我的娘哎……三百塊!咱們村里壯勞力,干一年也就掙三四十,三百塊,咱們村普通人十年都掙不出來!他一個半大小子,手裡攥著這麼多錢,就不怕讓人眼紅嗎?」
張守田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有錢是有錢,可那是死錢。坐吃山空,只會越花越少,花一分少一分。我估摸,他現在大手大腳這麼久,手裡也就剩一百出頭了。等過完這個年,糧票錢票都緊了,看他還怎麼橫。」
李翠蓮眼睛一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聲音壓得又細又急:「那咱們……是不是可以……趁機拿捏他一下?」
張守田瞥了她一眼,語氣冷了下來,不帶一點溫度:「明天開始,不給他派活。」
李翠蓮立刻附和,臉上露出一絲狠勁:「對!乾脆年前都別給他派!讓他天天歇著,一分工分都不給他記。沒了進項,坐吃山空,手裡那點錢早晚花光,我看他還能撐幾天!到時候要求著咱們,就得乖乖低頭,再也不敢這麼傲氣了。」
「不行。」張守田搖了搖頭,老謀深算,「太明顯,容易被人抓把柄,說咱們故意針對知青。就這麼辦——讓他歇兩三天,再干一天,干一天,再歇幾天,斷斷續續,磨他的性子,斷他的指望,還挑不出咱們理。」
他頓了頓,叮囑道:「這事你別多嘴,別到處宣揚,我來安排。你接著去打聽,還有誰跟他有經濟來往,誰在暗地裡幫他,誰給他送東西、通消息,都給我摸清楚。」
李翠蓮連忙點頭:「我知道,我明天一早就去問。」
屋裡靜了一瞬,只剩下窗外的風嗚嗚地刮著,刮過土牆,刮過樹梢,像有人在暗處低聲哭,聽得人心裡發毛。
張守田望著黑漆漆的窗戶,眼神深不見底,忽然嘆了一句:「前些日子還好好的,這幾天,風又緊了。」
李翠蓮一愣,沒反應過來:「啥風?」
「政治風。」張守田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地里沒活了,公社的指示就下來了——利用農閒,不忘階級苦,緊繃鬥爭弦。」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冬閒不閒。要把階級鬥爭,搞成群眾運動的熱潮。」
李翠蓮臉色白了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聲音都輕了:「又要……搞運動了?這日子還沒安穩幾天呢。」
「看這架勢,是跑不了了。」張守田聲音里多了幾分凝重,眼神銳利起來,「這陣子,都安分點。說話做事,都把嘴把牢了,別撞槍口上。真要是被當成典型揪出來,誰也救不了誰。」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寒風呼嘯,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整個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