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裡今天沒派活。
知青點裡靜得嚇人,像一潭死水。
男男女女散落在各自的鋪位上,有的坐著發呆,有的靠著牆閉著眼,連說話都懶得張嘴。空氣里飄著一股沉悶、疲憊、看不到頭的味道。
以前在家的時候,再不濟,悶了還能翻兩本書,看幾頁紙,心裡也有個寄託。
可到了這兒呢?
土炕上,除了鋪蓋、打補丁的衣服、豁口的碗,半張紙片都難找。
有人實在憋得慌,輕輕嘆了一句:「要是……能有本書看看就好了。」
話音剛落,屋裡的氣氛,瞬間就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冰面上,連回音都凍住了。
誰都清楚,在這兒,提「讀書」兩個字,是犯忌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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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本來就扎眼。
你敢偷偷摸摸看書,立刻就有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說你不安心紮根農村,說你一心想著回城,說你思想有問題。
小報告一寫,往上一遞,你就是「反面典型」。
招工沒你,推薦沒你,上學沒你,連條活路都能給你堵死。
舉報你,太正常了。
你倒霉了,別人的機會就多一分。
就這麼點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變成別人往上爬的墊腳石。
所以大家只能憋著,忍著,耗著。
睜著眼,一天一天熬日子。
想安安靜靜讀幾頁書,都成了不敢碰的奢望。
在農村,敢把書明晃晃拿出來看,那是找死。
尤其是一九七三年以後,白卷英雄一出,風向徹底變了。
「讀書無用」「知識越多越反動」的論調,像風一樣刮遍了每一個角落。
書不是沒有,可能還鎖在誰家柜子里,可能還擺在圖書館落灰。
可沒人敢公開讀。
讀了,就是「走白專道路」,就是「脫離群眾」,就是「思想落後」。
讀了也沒用——上大學靠推薦,不靠考試,文化考試本身都成了被批判的東西。
無書可讀,有書不敢讀,讀了也沒用。
一層疊一層,壓得人喘不過氣。
「最好別讀書」,成了最安全、最懂事、最政治正確的選擇。
誰也不想當靶子。
沐婉卻覺得,有些人,就是太矯情。
想讀書,確實不容易,複習一下學過的知識還是做的到的。
晚上躺在炕上,別人睜著眼發呆,她閉著眼,在腦子裡一頁一頁翻書。
語文課文,一段一段默背。
數理公式,一個一個推導。
歷史年代,一件一件在心裡排序。
看不見,摸不著,不留痕跡,誰也抓不住。
實在手癢了,她就趁沒人的時候,悄悄溜出去。
在田埂邊,在牆角陰影里,在窯洞背後,撿一截乾枯的小樹枝。
輕輕在地上劃。
寫幾個字,算一道題,列一個公式。
風一吹,腳一蹭,痕跡立刻就沒了。
乾乾淨淨,誰也不知道她剛才在這裡做過什麼。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高考什麼時候會恢復。
誰也不敢說,未來還有沒有一條靠知識走出去的路。
可沐婉不敢停。
不敢忘。
她這麼做,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理想,也不是篤定將來一定能考上大學。
她只是不想忘了,自己是誰。
在這片試圖把所有人都磨成一個模樣的黃土地上,
在日復一日的疲憊、麻木、壓抑里,
她只想偷偷地、無聲地、固執地,守住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
證明她還是她,不是黃土裡隨便一抓就有的一個影子。
看著知青點裡那些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只會怨天尤人、一天天混吃等死的老知青,沐婉心裡就一陣陣煩躁,這裡簡直是一個活死人墓。
還是李承霄好。
還是李承霄好。他雖然能折騰,可他有目標,有奔頭。在知青點那片死氣沉沉里,他像是唯一還活著的人。
她喜歡的,是他身上那股勁兒——那種不屬於這片黃土的、活生生的勁兒。
沐婉從壓抑的氛圍中解脫出來,到了李承霄的窯洞,李承霄正在家裡洗頭呢,見到她說:「正好,你一會兒幫我擦擦後背,我洗完了你洗。」
沐婉紅著臉說:「你怎麼這麼壞,一天就知道欺負人。」
「等河裡上凍了,想洗澡就費勁了,趁今天不上工洗洗吧。」
沐婉臉更紅了,好像是自己想歪了。
沐婉擰了塊溫熱的布巾,輕輕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著後背。
布巾擦過肩胛、脊背,動作輕軟,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溫柔。
她一邊擦,一邊輕聲開口,像是隨口閒聊:
「知青點裡的人現在他們……都不罵你了。」
李承霄身子一頓,低聲笑了下:「不罵我?改罵別人了?」
「不是。」沐婉輕輕搖頭,手指微微頓了頓,「是改成羨慕你了。背地裡都在說,你手裡寬裕,吃得上細糧,住得也比別人舒坦,都羨慕你有錢。」
李承霄「哦」了一聲,語氣平平:「羨慕就羨慕吧,嘴長在他們身上。」
沐婉小聲問:「對了……最近有沒有人,過來找你借錢?」
李承霄這才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認真:
「有一個,陸長征倒是開口借了。」
「那你……」
「我沒借。」李承霄直接說。
沐婉愣了一下。
他語氣平靜,卻句句實在:
「我跟他說,不借。
我家裡是能接濟點,可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一個月寄回來那點,剛夠咱們兩個人花,吃穿用度、修窯洞、買柴火,哪樣不要錢?沒有多餘的往外借。」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
「你也看見了,這地方,知青哪個能吃飽?老百姓哪家又能頓頓吃飽?
我就算手裡有倆錢,也不能隨便往外借。
你今天借了一個,明天第二個、第三個就都來了,你借不借?
我這點錢,撐自己都緊巴巴,哪能填得滿那麼多窟窿。」
沐婉輕輕「嗯」了一聲,心裡明白了。
「與其到最後錢借光了,人也得罪完了,」李承霄聲音淡下來,「還不如一開始就不借。
我得先顧著你,顧著咱們自己,才能在這兒站穩腳。」
沐婉手裡的布巾輕輕貼在他背上,心裡一暖,小聲應:
「……你說得對。」
小小的窯洞裡,只剩下兩個人安靜的呼吸,和窗外輕輕刮過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