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都是被生活逼的

  李承霄到閆家溝插隊,一晃已是三個月。

  閆家溝算不上民風淳樸,卻勝在開放包容,說到底,村里人整日為一口吃食奔波勞碌,壓根沒閒心去管旁人的閒事。

  就連男女處對象這事,村里也格外寬容,從不會扣上「作風不正」「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帽子。唯有兩條底線:不同居,不懷孕。只要守得住,兩人光明正大地談戀愛,沒人會說半句不是。

  閆家溝的鄉親向來秉持「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的理兒,小兩口你情我願,外人又何必多嘴。

  天剛擦黑,兩人便回了那孔屬於他們的小窯洞。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橘色光暈暈開一片暖,人影投在土牆上,隨著燈火輕輕晃悠。李承霄先把鐵鍋刷得乾乾淨淨,添上涼水,抓了幾把小米下鍋,引著大火燒起來。不多時,粥水便咕嘟咕嘟冒起細泡,小米的清香慢悠悠飄滿整孔窯洞。

  他又從木箱裡翻出最後一個牛肉罐頭,撬開鐵皮蓋,濃郁的油香混著肉香瞬間炸開,飄得滿窯都是。他拿小刀切下一半,細細切成小丁,直接倒進粥里。沐婉在一旁擇了幾片白菜葉,洗淨切碎,也跟著下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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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小火慢慢熬煮,小米粥熬得稠稠糯糯,牛肉的咸香深深滲進米粒里,白菜葉煮得綿軟入味。一鍋熱粥在鐵鍋里微微翻滾,暖黃的燈火映著兩人的臉龐,窯洞裡安安靜靜,只剩粥水輕沸的聲響,裹著滿室踏實的煙火氣。

  李承霄抬眼問:「今天不回知青點了?」

  沐婉輕聲應:「不回了,我讓宋妍替我打飯,粥也給她留了。現在他們不說你了,反倒開始編排我,說我就是為了一口吃的才跟著你……」

  李承霄淡淡一笑:「不用管他們怎麼說。參軍、招工、推薦上大學,哪樣能落到咱們頭上?知青點七年,不就走了一個人嗎?咱們眼下的任務,就是健健康康活著,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不管是參軍、招工還是上大學,根正苗紅之外,頭一條就是身體健康。那些人早就魔怔了,壓根分不清什麼才是最要緊的。」

  沐婉眼底掠過一絲落寞:「閆家溝把咱們當外人,知青點又把彼此當競爭對手,難道真要像他們一樣,爛在這黃土坡里,才算消停嗎?」

  李承霄沉聲道:「大概率是這樣。一年就那麼幾個回城名額,還早被關係戶內定了。即便如此,他們也要拼了命抓著那一絲渺茫的機會,那是他們從這泥潭裡爬出去的唯一指望。少一個競爭者,對他們來說就多一分希望。」

  「你回去跟她們說,你留在這兒陪我,不參與名額競爭,她們自然就不會排擠你了。」他頓了頓,語氣軟了幾分,「他們不是壞,是被日子逼的」

  沐婉輕輕嘆氣:「是啊,我們都是從北京來的知青,本該抱團取暖,到頭來,卻只剩勾心鬥角。」

  在李承霄眼裡,知青點的老知青鑽了牛角尖,明知道回城之路難如登天,卻依舊偏執地爭搶那虛無的機會。他反倒覺得,該多向老鄉學些生存本事——辨認可食的野菜,撈魚蝦、抓泥鰍黃鱔、采野菇、剝樹皮磨麵做餅,知青點哪怕開塊菜地,養上三隻雞,也比整日琢磨著整人強。多想想怎麼填飽肚子,遠比盯著那些遙不可及的名額實在。

  吃過熱粥,兩人在燈下說了會兒話,沐婉才紅著臉跑回了知青點。

  次日一早,兩人搭上村裡的牛車往公社去。

  到了公社,兩人先去了國營飯店,轉頭又進了供銷社,找彭愛國換了肉票。李承霄讓沐婉先在外面等著,等她走遠了,才壓低聲音問:「彭哥,東西搞到了嗎?」

  彭愛國拍了拍身上的布包:「給你找了十七個,全是沒開封的。要是不夠用,洗洗也能湊合用。」

  李承霄一陣惡寒,忙不迭付了錢,趕緊告辭走人。

  這天依舊沒買到菜,就連歪瓜裂棗的蘿蔔土豆都不見蹤影。好在李大爺提前幫著買了兩罈子酸菜,勉強能頂一陣子。

  當初從知青點搬出來時,李承霄忘了冬菜的事,他甚至忘了哪天分的冬菜,知青們分的冬菜再少,每人也有一百斤白菜、蘿蔔、土豆,差不多值十塊錢。可他懶得跟知青點的人爭執——回去要冬菜,勢必跟十幾個人針鋒相對,勝算本就不大,東西進了知青點,便成了大家的,他想拿回屬於自己的一份,難如登天。

  索性,李承霄花錢從老鄉手裡買了酸菜。在他心裡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算事。

  可新鮮蔬菜總得想辦法。李承霄湊近彭愛國,拜託他幫忙置辦些菜和肉,等下次來公社時帶走。

  彭愛國面露難色:「兄弟,你說晚了。要是上個月開口,我還能給你張羅些,如今冬儲菜早沒了,生產隊的地窖都封了,肉也不是隨時能買到的。」

  李承霄連忙道:「彭哥,幫幫忙。我再過半個月才要,那時候天寒地凍,肉也不容易壞。我給你加三成辛苦費,你總不能看著兄弟挨餓吧?」

  三成辛苦費,是李承霄屢試不爽的法子。彭愛國盤算了一番,當即應了下來:「兄弟,別指望太多,肉頂多給你弄十斤,菜就更說不準了,誰家都要過冬。」

  「行!」李承霄滿口答應,「彭哥,你有啥弄啥,就我們兩個人吃,我不挑。半個月後我過來找你。」

  找彭愛國,是李承霄眼下唯一的出路。彭愛國有門路,膽子大,也認錢,換做別人,絕不敢幹這投機倒把的事。李大爺向來只幫著存東西,絕口不提買賣,那是老人的生存智慧;可彭愛國敢,他指著這些營生養家餬口。

  沐婉站在不遠處,看著跟彭愛國從容討價還價的李承霄,嘴角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他總能讓她心裡踏實。

  李承霄自己未曾察覺,他也在被這片陝北黃土坡悄悄改變,放在從前,他絕不會跟一個倒騰票證的「不法分子」稱兄道弟,可如今,都是生活逼得他不得不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