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信帶著供應鏈企業一行三十多人落地虹橋機場那天,清陽縣委辦派了兩輛中巴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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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從虹橋出發,走滬寧高速轉省道,一路向西,越開路兩旁的樓房越矮,越走山越多。車窗外的風景從長三角的城市天際線變成了蘇南的廠房連片,再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稻田。幾個第一次來內地的台商扒著車窗往外看,有人嘀咕了一句「這也太偏了」。
沈知信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一路沒怎麼說話。這次帶供應商來清陽考察,與其說是被李承霄說服了,不如說是被東南亞的形勢逼的。量子基金和老虎基金在新加坡的布局他也通過各種渠道印證過,知道這場風暴避不過去,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兩個多小時後,車子拐進了清陽縣委大院。大院還是那個大院,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冬青樹修剪得整整齊齊。
所有人被引進了三樓的會議室,每個座位前都擺好了礦泉水和文件夾,文件夾里裝著清陽縣的基本情況介紹、開發區規劃圖、用地成本對比表和一份列印精美的考察行程安排。
李承霄推門進來的時候,會議室里嗡嗡的交談聲漸漸安靜下來。他沒有馬上落座,而是從門口開始,挨個跟每個台商握手,一個都沒落下。
握到誰面前,沈知信就在旁邊輕聲介紹——這是某某公司的陳總,這是某某企業的林董。李承霄一一握手寒暄,臉上帶著真誠而恰如其分的笑容,姿態放得很低,但目光所及之處,又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掌控感。
三十多個人握完,他才走到主位坐下,沒有稿子,甚至連面前的文件夾都沒翻開。
「各位,今天不先帶大家看南十里堡。為什麼?因為我知道,各位在崑山、在東莞、在深圳、甚至在新加坡看到的都是『五通一平』的熟地。我們清陽是貧困縣,路沒那麼寬,樓沒那麼高,所以,與其走馬觀花看一堆不如人意的地方,不如坐下來,我幫你們算一筆帳,算完如果覺得划算,再去看也不遲。」
會議室里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台商交換了一個意外的眼神——他們見過的招商幹部,上來都是先吹一遍自己的區位優勢和配套設施,像李承霄這樣一開口就承認不如人的,倒是頭一回遇到。
李承霄繼續說:「我這邊得到的消息是,量子基金的首席交易員已經到了新加坡,老虎基金也在布同樣的局。1992年英鎊危機、1994年墨西哥比索危機,都是同樣的配方、同樣的味道。」
「等風暴來了,你們在東南亞的工廠,帳面資產縮水一半,銀行催貸,原材料價格一天三變,當地工人鬧事……那時候你不是想不想搬的問題,是你搬不搬得動的問題。現在把核心模具和一部分產能轉到內地,不是放棄東南亞,是給自己留一個『備份工廠』。風暴來的時候,至少有一個工廠是轉的,有一批貨是能按時交的——這就叫『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台下安靜了。這番話在招商場合幾乎是大逆不道——別人都在畫大餅,他在拆大餅。幾個原本還端著茶杯、準備聽套話的台商,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杯子,眼神里的漫不經心瞬間被凝重取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沉穩了幾分:「各位如果看過我的履歷,應該知道,我參與過多次國家級的國際商業談判。我有能力把美日韓的供應商也招商到我們清陽來。」
有人按捺不住開口了,是坐中間位置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李承霄記得他姓陳,做精密連接器的。
「李書記,你說得很有道理,但你怎麼保證你能做到你說的這些?」
李承霄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期待與審視交織的微妙張力。
「我說的這些,在座的各位都懂——供應鏈的邏輯、產業集聚的效應、區位成本的優勢,你們比我算得精。但是,我可以保證,你們是第一次從一個地方主官嘴裡聽到這些話。大多數招商幹部跟你們談的是什麼?是優惠政策、是土地價格、是稅收減免,而我談的是怎麼幫你們把上下游都湊齊。這說明什麼?說明我至少知道應該怎麼去做。」
台商們不說話了。陳總低頭沉思,旁邊幾個同行湊過來跟他低聲交談,語速極快,在爭執著什麼細節。李承霄不再說話,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就微笑地看著他們。空氣中瀰漫著某種微妙的變化——不是被說服,而是被打動。這些做製造業的人天天和數字打交道,比誰都會算帳,更能分辨出誰是紙上談兵的官僚,誰是真正懂行的實幹家。
等那些低聲交談漸漸平息下來,李承霄才再次開口,語調輕快了幾分:「好了,生意上的事今天先說到這兒。我們已經安排好了,晚上在縣委招待所給大家接風,清陽的土菜,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食材都是本地的,新鮮。」
「明天由郜縣長帶大家去開發區轉轉,看看現場,也可以去風景區玩玩,爬爬山,拜拜財神廟——我們那個財神廟挺靈的,你們可以去燒柱香,保佑咱們的合作順順利利,也保佑你們各位財源廣進。」
會議室里發出一陣輕笑,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弛了幾分。
「別的地方有的政策我們都有,還有一些地方性的優惠政策,清陽是省級貧困縣,上面的政策給我們留了空間。請大家相信我們清陽縣委縣政府的誠意。也請大家相信沈老闆的眼光。」
李承霄說到這裡,目光轉向沈知信,兩人視線一觸即分,那是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今晚接風,不談公事。大家吃好喝好,睡個好覺。明天,我們再看地,再拜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