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等暴雷

  第二天一早,郜玉剛帶著台商去了南十里堡。三輛中巴車魚貫開出縣委大院,揚起一陣薄薄的塵土,在晨光里打著旋兒又落回地面。

  車隊穿過縣城的主街,一路向南。

  開發區不再是去年那片只有三通一平的荒地了。好歹有了兩個像樣的廠子戳在那兒,雖然規模都不算大。

  當天晚上,李承霄敲開了沈知信的房門。沈知信換了一身休閒裝,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二舅。」

  「坐。」沈知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手給李承霄倒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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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霄坐下來,接過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還沒喝,沈知信就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承霄,你跟我說實話,你真能把美日韓的企業拉到清陽來?」

  「不能。」李承霄喝了口茶,把杯子擱在茶几上,坦然地看著二舅的眼睛,沒有任何迴避。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把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二舅,您把供應商的名單給我列一下,我去省里匯報,以清陽縣為中心,聯合周邊幾個縣市,給您打造一個三小時供應圈。」

  沈知信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有些企業不願意來清陽,沒關係,可以去附近縣市。只要在方圓一百五十公里以內,看好哪裡,我可以把企業引薦過去。這樣供應鏈不散,您的核心工廠有保障,他們也不用非得到清陽這個窮地方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又說:「國外那些實在不好招的企業,就讓蘇州無錫這些大城市去招。他們是地級市,有專業的招商團隊和涉外渠道,比我們一個縣的能量大得多。這個事,我可以去省里爭取協調。」

  「如果您能再說服一兩家同行落戶清陽,這件事會順利很多。」

  沈知信慢慢地喝著茶,沒有說話。他盯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像是在研判一筆複雜的訂單。

  李承霄沒有催他,知道這種沉默不是拒絕,而是在反覆權衡——這個計劃一旦啟動,牽涉到的就不是沈知信一家企業,而是幾十家供應商、幾千號工人、數以億計的資產投入。這不是拍腦袋就能定的事。

  過了將近半分鐘,沈知信開口了:「這個辦法確實可行。但是承霄,就現在的情況,靠這個三小時供應圈,恐怕還沒辦法說服這些人下決心把工廠從東南亞遷過來。他們在那邊已經投了錢、建了廠、搭了供應鏈,不是說搬就能搬的——沉沒成本太高了。」

  「那就等東南亞爆雷。」李承霄的語氣很平靜,「等風暴來了,貨幣貶值了,資產縮水了,訂單斷了,他們自然就會重新考慮。到那時候,內地就是唯一的避風港。人民幣不可自由兌換,外匯儲備充足,政策穩定——這些優勢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到了金融危機面前,就是銅牆鐵壁。」

  沈知信看著李承霄,下巴微微收緊,像是在下一個艱難的決定。他的手指在茶杯邊緣緩緩摩挲了兩圈,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涼了半截的茶一口喝完,茶杯頓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明天我們就回去了,你大舅還會帶一批人過來。」

  「行,」李承霄笑了笑,「大舅他們看過再說,做生意嘛,不能幹賠本買賣。」

  沈知信點了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承霄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二舅,要不你們在清陽多待一天吧。青陽峰那邊風景確實不錯,上回您來去匆匆的,這次可以去爬爬山,看看青陽觀,我們那個財神廟也挺靈的。後天我送你們去機場。」

  ……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沈知禮和沈知信一共帶了三撥台商來清陽考察。每次都是同樣的流程——去南十里堡看地,在會議室里翻資料,到風景區轉一圈,然後坐中巴回虹橋機場,登機口揮手道別。

  三撥人加起來有五六十家企業,但明確表示投資意向的基本沒有。有兩家規模較小的企業倒是表露了一些興趣,在飯桌上夸清陽的水好、空氣好、老百姓實在,但一談到具體的投資額和土地出讓方式,笑容就變得客氣而含糊,說回去再研究研究,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清陽的條件確實太差了,李承霄的承諾和對東南亞經濟形勢的預測還不足以打動所有人。

  李承霄也不著急。他把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他能控制的。反正自己家的防線已經收縮到位了,即便風暴來得再猛,也不至於傷筋動骨。這就夠了。他幫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保證自己的家人不會被風暴卷進去。

  清陽折騰的動靜挺大,連續幾撥台商來來往往,市里自然也聽到了風聲。趙永年讓市政府辦公室打電話來詢問情況,問台商考察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項目落地。李承霄聲音平穩而從容,只說了一句:「台商還在考慮。」

  對方追問考慮多久,李承霄說快則兩三個月,慢則半年。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有再問,掛了。

  周五下午,李承霄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回了滬城。

  沐婉周日就要去香港了。沈清蘭那邊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工作簽證下來了,養和醫院的產科預約好了,姥姥家二樓的臥室收拾得妥妥帖帖。

  小平安的手續還要等些日子,打算過寒假再去香港。

  晚飯是崔文靜做的,一桌子菜,全是沐婉愛吃的。崔文靜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給沐婉夾菜,給平安夾菜,連李承霄碗裡都被她堆得冒了尖。

  沐承言倒是比平時話多了些,講了幾件退休後的趣事,又囑咐李承霄在清陽注意身體,說基層工作辛苦,該吃吃該睡睡,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李承霄一一應了,給岳父又斟了一杯酒。

  夜深了,窗外黃浦江上的汽笛聲被秋風吹得斷斷續續,像是什麼人在夜色深處輕輕地哼著一首沒有詞的歌。平安被姥姥接走了,客廳里只剩下兩隻行李箱立在玄關,靜靜地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