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研報

  三天後,沈清蘭的電話打過來了。

  李承霄當時正在辦公室聽邵局長匯報上個月勞務輸出的數據——往昆城送了六百人,往上海送了四百多,數字穩中有升。

  手機在桌上震起來的時候,他瞥了一眼屏幕,立刻拿起手機,沖邵局長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邵局長識趣地合上文件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小姨。」

  沈清蘭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沒有寒暄,直奔主題:「我讓人查過了。你說的情況,跟你的猜測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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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霄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猜測被證實的那一刻,沒有豁然開朗的快感,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你知道風暴要來了,但風暴有多大、會捲走什麼、會不會連你站的地方一起掀翻,誰也不知道。

  「量子基金的首席交易員皮埃爾到了新加坡,」沈清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老虎基金也派人來了。不是常規出差,是帶著整個團隊,在新加坡設立了臨時辦公室。」

  李承霄睜開眼睛。皮埃爾這個名字他聽過,量子基金里專門做空貨幣的頭號操盤手,當年英鎊危機的時候就是索羅斯手下最鋒利的刀。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新加坡——他出現在哪裡,哪裡就要變天。

  「小姨,」李承霄坐直了身子,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硬,「聯繫大家見一下面。」

  「好。」沈清蘭沒有猶豫。

  周六,上海。


  李承霄和沐婉到的時候,沈清蘭、沈知禮、郭炳義已經在二樓的包廂里等著了。包廂不大,但布置得極講究——黃花梨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陸儼少的山水,窗外正對著賓館內庭的假山魚池。桌上擺了一壺剛沏好的龍井,四隻杯子,但沒有人動。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克制的緊張,三個人的表情都很平靜,但坐姿都微微前傾,手指有意無意地敲著桌面。

  李承霄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他把大伯那個電話、堂哥調到新加坡的時間節點、量子基金和老虎基金在東南亞的布局,一條一條擺了出來。他沒有渲染情緒,也沒有做任何誇張的推測,只是像在常委會上匯報工作一樣,把事實和數據羅列清楚。

  他說完的時候,包廂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郭炳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沈清蘭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鋪在桌上。

  「這是泰國、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四國的外債和外匯儲備數據。」沈清蘭的指尖在數字上划過,「泰國的短期外債占外匯儲備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印尼接近百分之七十,菲律賓和馬來西亞也好不到哪去。固定匯率制——泰銖和印尼盾,都是釘住美元的。外匯儲備又薄,短期外債又高,資本帳戶還是開放的。這種組合放在歷史上,就是一份標準的做空靶子。」

  她把資料往前一推,語氣冷得像手術刀:「一碰就碎。」

  李承霄拿起資料翻了翻。數據他之前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但親眼看到這些數字的時候,還是覺得心底一陣發涼。他放下資料,抬頭說了一句:「現在國內恐怕是唯一的避風港了。」

  這句話不是判斷,是結論。人民幣不可自由兌換,這道防火牆在國際資本面前就是一道銅牆鐵壁。再加上充足的外匯儲備和嚴格的資本管制,就算東南亞的金融風暴颳得再猛,到了中國邊境也得繞道走。這個結論在座的幾個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需要一個金融專業人士來說破它。

  沈知禮站了起來,他走到窗邊站了兩秒,又轉回來,說:「我需要回去開董事會。」

  「不行。」李承霄打斷他,語氣很平靜,但兩個字砸在桌上,整個包廂的氣氛都緊了。他看著沈知禮,一字一頓地說:「你現在回去開董事會,消息一旦傳出去,順藤摸瓜查到源頭,這不是把我堂哥賣了嗎?」

  沈知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明白李承霄的意思——李承軒在華爾街工作,這些信息一旦被披露,不僅職業生涯毀於一旦,嚴重的還可能面臨刑事調查。

  「你說怎麼辦?」沈清蘭看向李承霄。

  「我們需要一份專業的針對東南亞經濟形勢的研報,用來說服其他人,而不是僅靠猜測。」李承霄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關於我堂哥的任何信息,不能透露出去。研報里不能有,討論時不能有,一個字都不能有。」

  「我讓Selena去做。」沈清蘭說。

  「不行。」這次是沈知禮反對。他已經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沉穩內斂的神態,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分量很足,「Selena是外人。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承霄,你來做。」

  李承霄愣了一下:「我?」

  「對,你來。」沈清蘭忽然調轉了槍口,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著李承霄的眼睛說,「你不是說你是經濟學家嗎?你來做最合適。」

  李承霄被噎了一下,「經濟學家」這個頭銜是結婚那年他自封的。

  「行吧。」李承霄硬著頭皮應了下來。

  事情定了下來,三個人都沒有多留,坐當天的飛機回去了。

  沐婉一直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直到人都走了,她才開口問了一句:「很嚴重?」

  「嗯。」李承霄站起來,把桌上散落的資料收攏整齊,塞進隨身帶的公文包里,「要不是堂哥提醒,誰也不會料到,這種級別的圍獵,十年也未必有一次。」他把公文包的拉鏈拉好,轉過頭看著沐婉,又叮囑了一句,「保密。」

  「嗯。」沐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

  晚上,李承霄和沐婉回了滬城的家裡。平安被留在了姥姥家,家裡安靜得很,只有客廳里的落地鍾在嘀嗒嘀嗒地走著。

  李承霄換了睡衣,靠在床頭,就著床頭燈翻沈清蘭帶過來的那沓資料。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右手拿筆在紙上划來划去。

  沐婉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坐在床邊,看他皺著眉頭的側臉,輕聲問:「很難寫?」

  「數據不難,邏輯也不難。」李承霄把資料收進公文包,「難的是分寸。寫輕了,沒人當回事;寫重了,又容易落個『製造恐慌』的話柄。得讓那些老狐狸們,自己從數據里看出寒意來。」

  「要忙很久嗎?」

  「不會,最多一個星期就要做出來。」李承霄放下筆,捏了捏眉心。

  沐婉伸手把床頭燈的光調暗了一些:「明天再想吧。」

  「好。」

  李承霄把資料收起來擱到床頭柜上,轉身把沐婉抱在懷裡。她的身體溫軟而熟悉,帶著沐浴露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把臉埋進她的發間,深呼吸了一口氣——好像從接到那個電話開始,一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地放鬆下來。

  他的手不安分地往她睡衣里滑,沐婉輕輕拍掉它,聲音裡帶著幾分嗔怪和幾分藏不住的笑意:「也不嫌累?明天還要陪平安打籃球呢。」

  「你答應他了?」李承霄的手被拍掉了一次,又鍥而不捨地貼了上去,嘴角帶著一絲死皮賴臉的笑。

  「答應了。他說爸爸好久沒陪他打球了,要一對一單挑,贏了要買新球鞋。」

  「行。」李承霄笑了,低頭在她鎖骨上輕輕啄了一下,「明天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老當益壯。」

  沐婉被他親得有點癢,縮了縮脖子,終於沒有再把他的手拍開。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床前的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遠處的黃浦江隱隱傳來一聲貨輪的汽笛,低沉而悠長,像這座城市在夜色里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