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去香港

  研報送出去之後,李承霄陷入了漫長的等待。

  這種等待和他過去經歷過的所有等待都不一樣。等上級批示、等項目審批、等會議結果——那些等待是有明確期限的,長則數月,短則幾天,總歸有個盼頭。

  但這一次不同。沈知禮需要拿著研報說服董事會,讓他們相信,東南亞的繁榮表象底下正在醞釀一場風暴,而海峽對岸的中國內地才是最安全的避風港。

  沈知信那邊更難——他不光要說服自己的管理層,還得一家一家地跟供應商談,說服那些企業把產能往中國內地轉移。這些都需要時間,而時間恰恰是最不確定的東西。風暴什麼時候來?三個月?半年?誰也說不準。

  李承霄這邊同樣難。準確地說,是更難。因為他不是在家裡等,而是在一個公開的、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官場裡等。

  趙永年在市里各種場合對他的「不點名批評」已經變成了半公開的談資,從「清陽的營商環境需要改善」升級到了「某些同志躺在過去的成績上睡大覺」、「招商引資不能靠吃老本」。雖然沒有點名,但全市的幹部都知道說的是誰。

  大家都知道李承霄黔驢技窮了,招商神話破滅了。曾經在昆城創造過招商奇蹟的人,在清陽搞了一年多,除了一個風景區和一家紡織廠,再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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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李承霄都聽在耳朵里,但他忍了。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現在國內是家族唯一的避風港。

  趙永年可以罵,但他不能掀桌子。掀了桌子,所有正在推進的投資轉向計劃都會被打亂,沈知信那邊正在艱難推進的供應商談判也會前功盡棄。

  最先做出決定的是沈清蘭。她的電話來得比李承霄預想的要快。她只說了一句話:「沈氏未來五年的投資將偏向內地,已經在選項目了。」

  李承霄知道,小姨在沈氏的話語權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打出來的,她說「定了」,就意味著沈氏這艘大船已經轉向了。緊接著郭炳義也打來電話,郭氏也將投資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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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李承霄推開門,客廳里亮著燈,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得很低,放的是新聞頻道。沐婉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似乎是在等他。

  「平安呢?」李承霄換了拖鞋,把公文包扔在玄關的柜子上。

  「去咱媽家了。」

  「難得你沒抓著寫作業。」李承霄把自己扔進沙發里,伸手捏了捏眉心。

  沐婉沒有接這個話茬。她在李承霄旁邊坐下來,坐得比平時近了一些。

  李承霄注意到她的表情,眉頭微蹙,嘴角抿著,嘴唇動了動又合上——這是她在醞釀重要的話時才會有的表情。

  「怎麼了?這麼嚴肅。」他偏過頭看她。

  沐婉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我懷孕了。」

  「三個月了。」沐婉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本來想等你忙完了再跟你說,可是……再不說就顯懷了。」

  李承霄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三個月,是七月在清陽那次——他在心裡默默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真的?!」李承霄一把抱住她,在她額頭上響亮地親了一口。這個動作太猛了,沐婉被他撲得往後仰了一下,下意識地護住了肚子。他趕緊鬆了鬆手臂,緊張地問:「沒事吧?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沐婉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淺,像冬日裡漏進窗縫的一縷陽光,但眼眶裡的淚光卻越聚越多,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可是……咱倆這工作……都不允許再生了。」

  「生。」李承霄連半秒都沒猶豫,脫口而出,「你去香港生。」

  沐婉愣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能行嗎?」她問,聲音裡帶著幾分期許,也帶著幾分對未知的忐忑。

  「你不是也想生嗎?不然也不會拖到現在才告訴我。」他盯著她的眼睛,目光銳利而溫柔。

  沐婉垂下眼瞼,輕輕點了點頭。她確實想生。她發現懷孕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奇異的篤定——這個孩子來了,就是緣分,不能不要。

  「就是……」她的聲音低落下來,帶著一絲猶疑,「我們去了香港,你怎麼辦?」

  「你生完孩子再回來唄,」李承霄的語氣輕鬆,「或者在香港找個工作——你英語那麼好,又是台柱子,TVB不搶著要你?周六周日來清陽探班,就當是異地戀了。」

  他故意把話說得很不正經,想逗她笑。但他緊接著開始盤算起接下來的時間表,「過幾天小姨他們就要來清陽考察了,二舅那邊要是帶人過來,我得陪好久。這段時間你正好去香港安心養胎。」

  沐婉抬起頭來,看著他在昏暗的燈光下發亮的眼睛。

  「嗯。」她把臉靠在他的肩窩裡,感受著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滲過來,深呼吸了一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從他懷裡掙出來,認真地說,「我覺得這次肯定是個閨女。」

  李承霄看著她的肚子,伸手覆上去,隔著睡衣感受著那個還不太明顯的弧度。

  「肯定是個閨女。」他說。

  他拿起茶几上的電話,準備打給小姨。沐婉拉住他的手腕,遲疑了一下:「現在打?都快十點了。」

  「小姨睡得晚。」李承霄說著,撥了沈清蘭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沈清蘭的聲音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警覺:「承霄?這個點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小姨,有件事要麻煩您。」李承霄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沐婉,對著話筒說,「沐婉懷孕了,三個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沈清蘭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半度:「真的?太好了!我讓Selena給沐婉申請工作簽證,找最好的醫院,養和還是仁安你們自己挑。還有平安,我把他也弄過去,香港的國際學校比內地強。這件事你不管了,讓小姨來安排。」

  李承霄聽著沈清蘭連珠炮似的安排,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他說:「小姨,您這也太利索了。」

  「少廢話,」沈清蘭說,「把電話給沐婉。」

  李承霄把電話遞給沐婉。沐婉接過來,輕輕「餵」了一聲,然後就不怎麼說話了,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嗯」一聲。

  掛了電話,沐婉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一直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李承霄在她身邊坐下,把手重新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睡衣,感受著下面的溫度和弧度。

  三個月了,已經有微小的隆起了,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手指觸摸得到——那是一種微妙的、柔軟的隆起,和他記憶中多年前陪她懷平安時的觸感一模一樣。

  「這幾個月,辛苦你了。」他說。

  「不辛苦。」沐婉靠在他肩上,「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好幾次話都到嘴邊了,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悶在她的頭髮里,「不管什麼事,說出來。天塌了有我頂著。」

  窗外,黃浦江上傳來一聲低沉的汽笛,拖長的餘音在夜色中漸漸淡去,像是什麼人在夜色深處輕輕地舒了一口氣。